余弦被他气笑了,可能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笑出来吧。
他知道史作舟是看自己情绪低落,为了让自己开心点才瞎说的。
......
结过账,三人提着大包小包东西挤出超市。
门帘外面,是阴沉的天、湿冷的风,和哗啦啦的雨声。
商业街的人行道铺着防滑砖,偶尔还能踩到“地雷”,呲出一束水花,溅湿旁边人的裤腿。
杨依依缩了缩脖子,提醒两人拉好外套拉链,听着两人八卦对撞机的事情。
“以前六个基础科学领域,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学、地球科学、生命科学,都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经费拿钱,大头都被你们生命科学领域拿走了。”
史作舟踩着水:
“要是对撞机项目立项,我们物理领域终于要扬眉吐气一把了。”
杨依依无奈的扫了他一眼:
“生科交叉学科多,实验耗材多成本高,现在经费都还不够用,看这样以后更难申请了。”
“那你可以趁机退休啊!”史作舟顺势接上,“从此远离科研,安心当学生会一姐。”
“谁给你说我还打算继续干学生会的?”
她说完,像是随口扔出一句话:
“下半学期应该就不干了。”
“啊?”史作舟差点一脚踩进水坑里:“为什么啊?依哥你走了谁罩着我啊!依哥你别走啊,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杨依依无奈地笑了笑:
“我应该要直博了,导师最近接了个大课题,把我提前抓进去当牛马,马上也要连轴转了。”
“什么大课题?”
“睡眠相关的,你们听说过一种神经肽,叫MCH吗?中文名是黑素浓集激素。”
两人对视一眼,整齐地摇头,像是两个拨浪鼓。
她想了想,尽量用两人能听懂的说法补充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大多数的时候,人一醒来就会把梦里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余弦想了想,确实,很多时候明明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的瞬间却只剩一些破碎的画面,留下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再过一段时间连那些画面也不记得了。
“就是因为这种叫MCH的神经元,他们做梦的时候会异常活跃。你可以把它们理解成大脑的‘清洁工’,他们的工作,就是在你醒的那一瞬间,让你把梦里的记忆都遗忘掉。”
见两人似懂非懂,杨依依又补充道:
“我们研究的课题就是,抑制MCH的神经活性,就能阻止梦里的记忆遗忘,让你记住梦里的内容了。”
史作舟听到最后一句话,恍然大悟:“有道是‘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啊!”
求你别说下一句。
“以后做春梦就有痕了。依哥,靠你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果然,不愧是你。
余弦扶额,满脸黑线。
杨依依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记太多黄色废料,你的大脑就报废了。”
前面一男一女拌嘴的声音,被雨声冲淡在沥青路面上。
余弦走在后面,只听得史作舟在说什么科学界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学生会却失去了它的耶路撒冷云云。
跟着两把伞的影子,穿过积水和人群,重新走进那块被雨水打得发亮的校门。
继续着这个被暴雨浸湿的寻常周一。
第6章 专案组的心理医生
下午的课是怎么结束的,余弦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阶梯教室的窗户好像没关严实,冷风夹着雨丝一直往里灌,吹得他有些头晕。
笔记倒是记了几页,但字迹潦草的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等到晚课下课铃响起,联排折叠椅一个个弹回原位,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书包,他才回过神来。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还在下,地上的积水快没过鞋面,明天要穿厚底登山靴了。
走进小区,他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这个点堂哥应该还在局里忙着。
提着上午买的东西,踩亮声控灯,掏着书包里的钥匙。
走到三楼,余弦愣了一下,因为门缝底下透出来一道光。
推开门,客厅的大灯亮着,厨房那边传来油烟机的声音,飘着一股混杂的菜味。
“放学这么晚?”
余正则端着盘子走出来,还穿着工作时的蓝衬衫,想来也是回家没多久。
“是,晚课。”
余弦抖了抖伞,关上门,把提着的一大包抽纸牙膏洗面奶放在地上。
“哥,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前段时间天天加班。”余正则把盘子放桌上,随口道:
“今天换他们替我一回。还没吃吧?洗手吃饭。”
坐到桌边,桌上摆着两道菜。
一道番茄炒蛋,番茄和鸡蛋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
另一盘是青椒肉丝,也是色香味弃权。
“凑合吃点。”余正则看起来有点尴尬:“这几天雨大,外卖都不怎么送了。”
两人吃了一会,都没有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大概是连自己都觉得安静得不太对劲,余正则先开了口: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余弦盯着青椒肉丝:“上午买了点日用品,下午一直在上课。”
“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
一问一答,都很迅速。
余弦没告诉堂哥史作舟到底吃不吃香菜的事情,说了也只会让他徒增担心。
“小弦。”余正则放下筷子,没有绕弯子:“你还是在想那个女生的事。”
余弦夹菜的手一顿:“我没事,好多了。”
“你有没有事,我看得出来。”
余正则从口袋摸出个打火机,看着余弦。
“我给你约了个医生。”
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余弦抬起头。
“医生?”
“心理咨询师。”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余弦的反应。
“我没病。”余弦放下筷子,看着余正则:“我对照过,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的症状,我都不符合。”
“我知道你没病。”余正则耐心地解释:
“这是心理咨询师,不是精神科大夫,是我们局里这次专案组聘请的顾问,专门负责给受害者家属、目击者做心理辅导的。”
余弦知道,专案组,自然是指连环自杀案了。
“这次的案子你也知道,那些受害者......很特殊。很多家属和目击者都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反应,总是觉得身边的人变了,或者回想起一些奇奇怪怪的细节,这位医生很专业,做了很多相关的干预。”
余弦心脏猛地一跳:
觉得,身边的人,变了?
那和自己对史作舟的感觉,不是一样的吗?
原来在这个城市里,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有这种情况吗?
“就当多个人听你说说话。你现在这种情况,把事情憋心里更不好。”
“好,我去。”
余弦重新拿起筷子。
如果这位医生接触过和自己类似的案例,那她手里掌握的信息,可能真的会帮到自己。
余正则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行,那我帮你约时间,你没课就可以。”
看着余弦把那个炒的有点干瘪的青椒咽下去,嘴角漏出一丝难得的欣慰:
“多吃点,看你瘦的。”
水龙头开开关关,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
余弦关了灯,躺在次卧的小床上。
堂哥翻纸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
明天下午没课,约了那个时候的医生会诊。
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雨幕,勾出一道浅浅的亮线,又很快退回黑暗。
睡不着。清醒但疲惫。
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想找点声音帮自己入眠。
随手点开白天下载的电台软件,首页推荐是一个名为“静谧夜读”的栏目。
按下播放键,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响起,伴着舒缓的钢琴轻音乐。
熄屏,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准备酝酿一下睡意。
“......在这个被焦虑填满的时代,我们总是习惯于不停地索取,做加法。我们想要更多的朋友,更好的事业,更深刻的记忆,但今天我们要分享的这本《做减法的人生》,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怎么又是这本书,主持人还没说,他就知道作者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