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79节

  余弦想了想,是不是学姐有什么想让自己买的,但不好意思开口,刚想再问一句,对方又发来了一条:

  “有空的话,你帮我带个鼠标来可以吗?”

  这才想起来,之前给学姐带去的是堂哥的笔记本电脑,估计触控板用着不太顺手。

  “我帮你叫个外卖送过去吧?这样不耽误你使用。”余弦回道。

  杨依依好像是没看手机,过了好一会,新的消息才弹出来:

  “不用买新的,用不了多久,太浪费了。你如果有不用的旧鼠标,放学顺路带给我就好。”

  余弦看着屏幕,心里又涌起几分愧疚,都是因为自己,学姐才会面临现在的处境。

  “好,我用不上鼠标,回头带给你。”

  余弦打完这行字,才注意到讲台上的陈博士正朝自己看着,可能他确实有些明目张胆了,又继续回道:

  “对了,学姐,你们课题组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通知?比如要去国外交流,或者更换试验场地之类的?”

  这次回复的很快了:

  “没收到通知,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句两句解释不清,等见面我给你细说。”

  在陈博的注目礼下,余弦缓缓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余弦思考着,生科院没有动静。

  如果是因为之前的谣言风波,导致科研环境恶化,大家想要出去“避风头”,那同样首当其冲的生科院,为什么按兵不动呢?

  虽然没有物院受损严重,但若是学校统筹,一些重点实验室应该也会做些避险或者转移动作。

  “下课。”讲台上的声音打断了余弦的思考。

  陈博士像是如蒙大赦般,合上笔记本,夹着包匆匆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吐槽声和对舒教授的猜测此起彼伏。

  “这讲的什么玩意,这样能上的话,我也能上。”

  “你往哪上,你上炕都费劲。”

  史作舟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伸了个懒腰:

  “走吧,老余,吃啥?一会还有晚课。”

  两人顺着人流走出教室,楼下轰隆隆的引擎声不绝于耳。

  余弦没有接话茬,而是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往下看去。

  窗外阴雨绵绵,物院主楼门前的空地上,几辆厢式货车停在那里,看颜色,好像已经不是中午的那几辆了。

  穿着雨衣的工人们像是一群沉默的工蚁,不知疲倦地搬着一个又一个黑色周转箱。

  “老史。”余弦盯着地上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轻声问道:

  “你觉得,舒教授他们真的是去海外交流了吗?”

  史作舟愣了一下,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说实话,我不信,我听他们说,舒教授的实验室都撤空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说,会不会是咱们学校的管理层,被这次暴乱吓破胆了?你看咱们楼下大厅那惨样,老教授年纪大了,怕再有人来闹事,所以干脆把贵重仪器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比如那种深山老林基地什么的。”

  “如果是学校组织的避险,为什么只有物院在搬呢?哪怕谣言矛头对准的是物理实验,可一旦乱起来,谁会管这么多?其他受损严重的学院,一楼的重点实验室,难道不需要迁移吗?”

  余弦反问了几个问题,史作舟一时语塞。

  “也是......一个课题组,核心设备通常也就是几台精密仪器,顶多再加上几台服务器和一些文档资料。”

  史作舟看着楼下的场面,四五辆重型厢式货车一字排开,后面还有车在排队等待入场,他咽了口唾沫:

  “这哪是一个课题组啊?这怕是快把物院主楼和实验楼都搬完了吧?”

  “是啊。”余弦喃喃道: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东西要搬呢?哪来的这么多家当?”

  除非......

  正在撤离的,根本不止舒教授这一支队伍。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高济国教授在黑板上的那句遗言“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

  高教授死了。

  现在,和他同一个领域,同一个研究所的舒教授,在暴雨稍微停歇的第一个工作日下午,就匆忙撤离了?

  这看起来,最合理的猜测是......他们知道些什么。

  他们知道这里即将会发生的事情,或者说......

  他们知道某种更深层的、连这些掌握着人类最前沿科技的人,都无法对抗的东西,正在逼近。

  所以他们放弃了这里。

  就像是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船长和大副悄悄放下了救生艇,带走了航海图和罗盘。

  却把其他的船员留在了甲板上,继续维持着歌舞升平的假象。

  “老余?”史作舟拍了拍他。

  “没事。”余弦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

  史作舟却突然神神秘秘道:

  “我知道了,这难道就是......”

  “是什么?”余弦看向他。

  “江大皮革厂倒闭了,舒教授带着他的小姨子跑路了。”

  史作舟一脸得意,显然对他的烂梗包袱很是满意:

  “别想了,老余,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余弦也跟着笑了笑:

  “好,走吧,吃饭去。”

  ......

  实验楼外细雨如丝,走到岔路口,余弦突然停下了脚步:

  “老史,你去帮我也打份饭吧,待会回宿舍吃。”

  “咋了?”史作舟接过饭卡,有些疑惑。

  “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在宿舍柜子里了,晚上要用,我得回去拿一趟。”余弦模糊解释道。

  “好,你想吃啥?”

  “随便打两个菜就行,我不挑。”

  看着史作舟撑着伞晃晃悠悠地走向食堂,余弦才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推开寝室门,径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锁。

  柜子里塞满了杂物和书,他翻找了一会,从柜子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无线鼠标。

  这是他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买的,罗技的基础款,按键声音清脆且响亮。

  那时候他还经常和夏粒去自习,每当他掏出这个鼠标的时候,夏粒就会笑着鼓掌:

  “下面有请余弦同学,来为大家表演一段快板。”

  后来这个“快板”鼠标就被他打入冷宫,扔在柜子里躺到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鼠标塞进书包的夹层里。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像素小猫,测不准机器人,温晓。

  她发来了兔子洞的安装镜像文件,让余弦拷给史作舟烧录即可使用。

  “这么快?”余弦愣了一下,回复道:

  “不是说开发兔子洞要半个月吗?”

  “这只是用来建立网络的节点包,后面开发完正式的功能版本,就可以远程更新上去了!”温晓秒回道。

  余弦眉头皱了皱,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远程更新,那不就意味着,我们要架设一个服务器吗?如果有了服务器,哪怕藏得再深,通过流量抓包,都可以反向锁定我们吧?”

  在这个黑暗森林般局势下,任何一次主动的信号发射,都可能招来毁灭性的打击。

  只要有交互,就会有痕迹。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常规的‘更新服务器’方案肯定是个活靶子,我用的方案叫做‘谣言协议’,Gossip Protocol。”

  “这个可以解决被定位的问题吗?”余弦不解道。

  “对,你想想看,在学校里,一个八卦是怎么传遍全校的?肯定不是校长拿着大喇叭喊的,而是A告诉B,B告诉C和D,C又告诉E......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时间足够,所有人都会知道。”

  温晓直接发来语音解释:

  “我们兔子洞的节点也是一样,每一台安装了节点网络的电脑,都会随机地跟周围连接的其他节点‘窃窃私语’。”

  她的声音像是个棉花糖,轻轻软软的:

  “他们会互相问,‘你有新版本吗?’,如果对方的版本比自己高,它就会自动把更新包拉取过来,把自己升级,然后再继续感染其他版本的节点。”

  “那如果有人伪造了一个恶意的更新包,岂不是也会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余弦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不会的,在程序的底层代码里,有一把‘公钥’作为验证器,在节点拉取更新包之前,会先用公钥验证签名,如果签名不对,哪怕版本号再高,也不会被接受。”温晓看起来早就想好了一切可能存在的风险。

  余弦听得很认真,他感叹道:

  “这就是......技术的艺术吗?”

  把复杂的网络安全攻防,化解为了最朴素和原始的传播学逻辑。

  找不到源头,也无法伪造。

  就像一滴墨水,扩散在海洋里。

  这滴墨水会迅速的扩散、稀释、融进海水。

  所有的节点喝到的都是带着黑色的水,但没有人知道,这滴墨水最初是在哪里滴下去的。

  因为在那个时刻,我是大海,大海也是我。

  “为有源头活水来”,在这种体系下,每一个节点都在下载更新完的那一刻,变成了新的源头。

  这根本无法追踪,除非把整个网络里的所有节点全部掐断。

  温晓发了个“求夸奖”的小猫表情。

  余弦发了个“厉害”的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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