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宁教授、高教授呢?
宁教授不“服从警告”的后果,就是要背负这种最恶毒、最无法自证清白的罪名,身败名裂、被学生唾弃、再无立足之地吗?
高教授不“服从警告”的后果,就是要让他背叛自己一生的信念、理想和追求,对自己奉献一生的事业,亲手投出那张反对票?
杀人诛心。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这简直太可怕了。
这背后的黑手,到底是谁?
是那个逼迫物理学界大撤离的势力吗?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也要把所有的物理学家赶尽杀绝?
可如果他们有那种级别的能量,又为什么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宁教授扶着讲桌,努力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佝偻的身形,似乎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突然,他抬起头,挺起脊梁,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同学们......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们可能都不信了。”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却沙哑得厉害: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件事,我一定会配合学校调查,还自己一个公道。”
他环视着教室,目光在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个站起来的女生身上:
“但是,在那之前......能否请你们,再给我最后一点时间,让我把这堂课上完。”
宁教授转过身面向黑板,捡起那根还没有用完的粉笔,声音带着一种决绝与悲凉:
“这节课,可能是我的最后一节课了。”
或许是那篇文章里,手持身份证、表明愿意承担所有后果的声明过于有说服力;又或许是几个月前学术界几桩大案,让大家对这种事情变得过于敏感,总之......
没有人理会他。
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那个举着手机的女生,把书本胡乱塞进包里,头也没回地大步向门口走去。
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学生站起身,从后门鱼贯而出,他们用这种无声的行动,表达着对这位“失德教授”的抗议和鄙夷。
不到两分钟,原本坐满人的大教室,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坐在原位。
余弦没有动。
他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不知道那篇帖子是不是真的,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去审判一个老人。
更何况,他心里的那个猜想,让他对眼前的这一幕有着更深的恐惧。
如果这是报复......那也太过于残忍了。
“老余,咱们......走吗?”史作舟有些坐立不安,看着周围空荡荡的座位,小声问道。
“听完吧。”余弦的声音很轻,却也很坚定。
史作舟愣了一下,看了看余弦,又看了看讲台上的老人,重新坐了回去。
“听课,咱们交了学费的,凭什么不上完!”
他故意把声音说的很大,在空旷的教室里,甚至有些回音。
讲台上的宁教授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背影僵硬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或许是看到了那个曾经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认真的小伙子”,和他的同伴依然坐在那里,老人的眼眶似乎有些红了。
宁教授颤抖着嘴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只要还有一个学生在,这节课我就要上完。”
他拿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科学与真相。”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粉末簌簌落下,落在他灰色的夹克上,像是落了一层苍白的雪。
“我想,在最后的时刻,给你们讲讲,什么是科学,什么是真相。”
他没有再讲埃瓦尔德球,也没有再讲那些复杂的晶体结构。
“我们这些研究物理的,都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的本质,为了寻找真理。但有时候,真理是残酷的,甚至是......危险的。”
“当你们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们。尼采这句话,被引用过无数次,但只有当你真正站在深渊边缘,真的感受到那种来自黑暗深处的寒意时......”
宁教授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教室里:
“你才会明白,有些东西,是我们不该触碰的,有些边界,是我们不能跨越的。”
“但是!”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如果不去触碰,不去跨越,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是不是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身败名裂,哪怕被世人误解、唾弃......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们也必须把那个真相,哪怕只是真相的一角,展现给世人看!”
说到这里,宁教授猛地停住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台下零星的学生,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讲下去了。
“孩子们。”
宁教授的声音软了下来,那种激昂的悲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悲悯、慈祥和无奈:
“我知道,你们现在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也许你们会觉得,我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是在胡言乱语。”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疲惫:
“没关系,听不懂才是最好的,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你们这个年纪该去承受的。”
他走到讲台边,拿起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保温杯,轻轻摩挲着上面掉漆的痕迹:
“我这辈子,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成了大科学家,有的转行去了金融、互联网,有的......甚至不想再提自己是物理专业的。”
“但无论,你们将来去哪里、做什么,我都希望你们能记住一句话。”
宁教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夜,又看了看台下的学生:
“不要停止思考,不要停止怀疑。哪怕全世界都告诉你,这就是真理,这就是现实,你也要在自己心里,给‘如果’这个词,留一个位置。”
“就像质疑雅典权威而被判死刑的苏格拉底、坚持日心说而被教廷软禁终生的伽利略、挑战神创论和物种不变的达尔文、推翻牛顿绝对时空观的爱因斯坦......”
“科学就是一门‘怀疑的艺术’。因为科学的本质,不是接受,而是质疑;不是服从,而是反抗。”
“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这个世界变得不再真实,如果你们发现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宁教授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慈祥,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般:
“请不要害怕,也不要放弃。因为在那个看似绝望的尽头,一定,还藏着另一条路。”
“要去探索,要去追问,直到......看见那个终极的答案。”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卫处的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拿着对讲机:
“宁教授,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首的人脸色铁青,直接冲到讲台前,打断了宁教授的话:
“院里刚接到举报,现在外面很多记者,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学校的声誉,请您配合一下。”
宁教授的话戛然而止。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辩解。
他只是慢慢地摘下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拿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像是拿起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他最后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那五个大字,又看了一眼台下零星的几个学生。
似乎那眼神里,有不舍、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朝着教室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个佝偻的身影,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外渺小。
“下课。”
他轻声说道。
在余弦和其他剩下学生的目光注视下,这个教了一辈子书、做了一辈子学问的老人,就这样被保安围在中间,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第58章 物理学考试不存在了
阶梯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只剩下那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保洁阿姨,拿着拖把,一脸漠然地清理着地面上那些带着泥水的脚印。
黑板上,“科学与真相”五个大字,苍劲有力,却惨白得刺眼。
余弦和史作舟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动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宁教授最后的话语和眼神。
那不仅仅是悲哀。
那更像是一种,要把毕生所学、把灵魂深处最宝贵的火种,强行塞进他们手里的急切。
......
两人默默收拾好书包,撑着伞,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积水里被雨丝打散。
“老余。”
沉默了很久,史作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头全没了:
“我觉得......宁教授刚才不像是在讲课。”
“嗯。”
余弦点了点头,那种决绝,那种悲凉,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这根本不是一堂普通的物理课或是哲学课,更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人,在临行前,最后的呐喊。
“他更像是......在交代遗言。”史作舟也有这种感觉,他裹了裹外套:
“他说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说‘如果不去触碰边界,就永远不知道真相’;可他又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该承受的’,让我们‘听不懂最好’。”
史作舟比划了一下:
“这就好像,他手里抱着一个炸弹,他想把这个炸弹交给我们拆掉引线,但他又怕这个炸弹先把我们炸死了,所以最后时刻,他又把手缩回去了。”
余弦转过头,看向史作舟:
“他是为了保护我们。”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夜色中的物院主楼,那几辆货车已经开走了,地上全是深深的车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