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个不好的预感。
他在担心,走到讲台上的,会不会又是一个陌生的博士生,或者干脆是一张“停课”的通知单。
昨天舒教授突然的“工作安排”,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舒教授的“撤离”,会不会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好在,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六点四十还没到,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就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宁教授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的保温杯有些掉漆和磕碰凹陷,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还是那副有些可爱的和蔼模样。
“同志们,晚上好啊!”
宁教授把保温杯放在讲桌上,语气庄重地给大家打了个招呼,那是他独有的开玩笑方式。
余弦松了口气,还好,至少物院的教授还有仍坚守在岗位上的。
宁教授一边调试着投影仪,一边视线扫过教室,当他的眼神落在靠窗的角落里时,突然亮了一下。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意更浓了:
“呦,这不是那个小伙子吗?”
史作舟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啊?教授,我?”
“对啊,我记得你。”宁教授笑眯眯地点点头:
“上次上课的时候,就数你听得认真,盯着电脑噼里啪啦地记了一整节课笔记。我没记错吧?”
史作舟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余弦在旁边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他当然记得,上次上这门课的时候,正是苏明远老先生来学校开讲座的前夕。史作舟哪里是在记笔记,分明是在给那个《做减法的人生》讲座做宣传海报。
“咳咳......教授过奖了,过奖了。”史作舟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主要是您讲的好,深入浅出,我不记下来怕忘了。”
“哈哈,你这小同志,嘴倒是挺甜。”宁教授被他逗乐了,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是我讲的好,是物理学本身就很有意思。”
趁着上课铃还没响,余弦看着这个和蔼的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宁老师,楼下那些货车......是在搬什么呀?我看这两天一直在搬,是咱们学院要装修吗?”
宁教授调试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又看了面前这群学生,轻轻叹了口气道:
“唉......有些事情啊,身不由己。”
他拿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缓缓拧开盖子:
“大环境如此,咱们做学问的,也就是随波逐流罢了。”
余弦眉头微皱,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这是什么意思?是指这次暴乱逼着他们不得不搬迁,还是受了谁的胁迫,或者是接到了谁的命令?
他刚想追问两句,清脆的上课铃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头。
“好了,闲话少叙,小同志们,咱们开始上课!”
宁教授重新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状态,打开了PPT:
“上节课我们讲到了布拉格衍射方程,这是晶体学的核心基础,今天我们来讲个更有意思的东西,埃瓦尔德球......”
不得不说,宁教授的课确实有一种魔力。他不像是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师,反而总是把枯燥的物理概念,讲得像是评书一样,深入浅出,引经据典,风趣幽默。
余弦听得很认真,暂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抛到了脑后。
史作舟百无聊赖,听几句课,戳几下他的新手表。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上了有半节课的时候,教室里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几个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嗡嗡声,几声压抑的惊呼,余弦还以为是有人在课上打游戏打上头了,并没有在意。
紧接着,像是病毒传播一样,越来越多的学生拿起了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在一张张错愕的脸上。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教室里蔓延,后排、中排、甚至连这边的前排,都开始变得乱哄哄一片。
讲台上的宁教授还在背对着大家写板书,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但余弦感觉到了,那些学生的目光,不再聚焦在手机屏幕上,而是......
聚焦在了宁教授的背影上。
怎么回事?
余弦皱了皱眉,正想转头看看周围的情况,胳膊突然被猛地撞了一下。
“老余!你看!”
史作舟把手机递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震惊得无以复加。
那是学校的BBS论坛,以前学生们会在上面发布一些二手买卖、表白吃瓜、商赛组队信息,当然,最近的热榜肯定是被那些音频交换贴占据着。
然而此刻,一个标题后面显示跟帖了上千条的文章,正被顶在最上方:
《实名举报:江大物理学院宁其坤教授学术造假、利用职权性侵女学生!证据实锤!》
余弦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抓过手机,手指快速滑动。
发帖人自称是宁教授带过的一名已毕业的女研究生。
帖子里洋洋洒洒几千字,控诉宁教授在她读研期间,多次以指导论文、修改数据为由,将她叫到办公室或酒店进行骚扰,持续长达一年的精神控制和肉体侵害。
除此之外,帖子里还列举了宁教授多篇核心期刊论文数据造假、窃取学生成果的“铁证”。
下面附带着几张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张酒店走廊的监控照片,虽然照片很模糊,但里面那个男人的侧脸和身形,确实和此刻站在讲台上的那个老人......
有八九分相似之处。
帖子字字泣血,声泪俱下,文字最后,还附上了手持身份证的照片,愿意承担任何法律后果,以示实名举报的真实性。
“真的假的?”
“这都拍身份证实名举报,愿意承担任何法律后果了,还能是假的?”
“衣冠禽兽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太恶心了。”
“天天乐呵呵的,没想到是个笑面虎,背地里玩这么花?”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不再掩饰,学生们乱作一团。
宁教授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停下了板书,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台下的学生:
“小同志们?是有什么问题吗?还是我哪里讲错了?”
没有人回答他,余弦还听到后面有个同学压低声音啐了一句“谁跟你是同志”。
几十双眼睛,几十道像刀子一样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这个老人的身上。
宁教授站在那里,手里的半截粉笔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和不知所措。
“同学......们?”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宁教授。”
前排一个女生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她举着手机,屏幕对着讲台:
“您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宁教授愣了一下,他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迟疑着走下讲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接过女生递来的手机。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个老人身上,看着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几秒钟后,宁教授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胡说八道!这简直是......血口喷人!”
他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环视着四周那些年轻面孔:
“我宁其坤教了一辈子书,搞了一辈子研究,清清白白四个字,我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更是万不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这照片......这照片根本就不是我!”
那个女生夺回自己的手机,丝毫没有退缩,依然死死地盯着他。
教室里,回应他的也只有沉默、冷漠和窃窃私语。
这是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总是更愿意去看那些刺激眼球的丑闻,而不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更何况,这是一条手持身份证的实名举报,这种力度,足以在第一时间摧毁一个人的所有信誉。
在周围那些怀疑、鄙夷、甚至厌恶的眼神里,宁教授的眼神逐渐涣散,身体像是雨中的落叶般摇摇欲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开始喃喃自语,状若疯癫:
“这是报复......这是他们的报复......”
“他们警告过我的......他们说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呓语。
余弦坐在前排的角落,死死盯着宁教授那张灰败的脸。
报复?
警告?
这两个词像是一道道闪电,猛地击中了他的大脑。
这件事情,和高教授的自杀、和舒教授的撤离、和那场谣言暴乱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这几件事,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如果说这几件事真的是相关联的呢?
如果说,之前的暴雨谣言、暴徒围攻,是针对整个科学界的“无差别攻击”。
那么现在,这一刀,会不会就是在精准地刺向那些“不屈服”的人?
他想到了舒教授的连夜撤离,想到了那几辆正在搬家的货车。
如果说,舒教授的撤离,是选择了“听从警告”,带着设备和团队,虽然狼狈,但至少是体面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