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学那些生克制化、五行八卦的理论,对我来说就是另一门语言了......我只是把给我的那套流程和逻辑判断,抽象和提炼成了计算机能执行的指令,然后写了个算法模型把它跑通了而已。”
余弦有些失望,如果不了解背后的逻辑,那这些“卦象”的可信度就下降了很多......
“不过......”温晓突然抬起头,又急切补充道:
“虽然我不懂那些玄学术语,但在写代码和训练模型的过程中,整个流程给我的感觉......”
她认真道:
“整个算命的过程,非常像是在对一个复杂的函数,做‘拟合曲线’。”
“拟合曲线?”余弦眉毛一挑,这个词他很熟悉,这是物理实验中,数据处理最常用的手段。
这个词听起来比较抽象,但实际上很好理解。
如果我们在白纸上,滴上很多杂乱无章的墨水,为了让它们不显得那么乱,我们就可以拿一支笔,画一条“尽可能挨着所有点走”的平滑曲线。
这就叫“拟合曲线”。
比如减肥每天称的体重、比如销售数据、比如身高和年龄之间的关系等等。
真实数据会有误差,会随机波动,而拟合曲线可以帮助你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数据里,总结出“大致趋势”。
“你是说回归分析的拟合曲线吗?”余弦问道。
“对,就是回归分析。”温晓点了点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波浪线:
“你可以把一个人的命运,看作是一条在时间轴上延伸的复杂函数曲线。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人生的状态或者事件。”
温晓的声音软软的,讲起算法来却异常清晰:
“而所谓的‘算命’,其实就是通过几个已知的‘散点’,去反推这条函数的表达式,然后代入未来的某个‘时间点’的横坐标t,去求得对应的‘人生状态’的纵坐标y。”
她打开手机上邵之前发过的那些古籍图片:
“给我的那些规则,在代码里,就像是不同的权重参数,和各种回归算法。”
她指着“起卦”阶段的问卦要求:
“求卦的人给的信息越多,也就是‘散点’越多,这条模拟出来的曲线,它的拟合优度,也就是曲线和散点贴合的精准度就越高,预测的结果就越准确。”
余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如果是这样......
他看着温晓,语气中带着一丝震撼:
“所以,算命前要的那些生辰八字,本质上就是......在取样?在确认初始的‘散点’?”
“可以这么理解。”温晓看来很认可这个说法,飞快地点了点头。
“但是......”余弦眉头微皱,作为理科生的严谨,让他发现了一个逻辑漏洞:
“这也说不通啊。不管是直线还是曲线,想要确定它的走势轨迹,至少需要两个点吧?两点才能确定一条直线,三点才能确定一条抛物线呀。”
他看着温晓:
“生辰八字,横轴是出生的时间,纵轴是出生的人生状态,这确实是一个确定而精准的‘散点’,可另一个点在哪里呢?”
如果只有一个点,那这条线不就可以指向任何方向,有无数种可能吗?那和瞎蒙有什么区别?
“哎呀,Cos哥,你之前挺聪明的,最近是不是被史学长传染变傻了?”
一直和史作舟斗嘴的邵突然插了一句:
“另一个确定又精准的点,不就是‘此刻’吗?”
“此刻?”余弦一愣。
“对啊!你来找我算命的那一刻,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瞬间你正在在做的事情,这不就被锁定了吗?这不就是你人生坐标轴上确定的第二个点吗?”
邵剥了一颗糖果塞进嘴巴里:
“古人起卦,讲究‘不动不占’。梅花易数里,甚至会根据来占卜之人进门是先迈左脚还是迈右脚,或者当时看到的一朵花、听到的一声鸟叫来起卦,这些都是确定的‘时空坐标’啊。”
余弦理解了她们的逻辑。
出生时间是起点,问卦时间是当前点,有了这两个确定的点,虽然不能确定曲线的形状,但至少已经锁定了一个大致的“趋势”和“斜率”。
“当然,只有这两个点肯定是不够的,拟合度太低了,顶多算个大概的运势走向,但人的命运是一条很复杂的曲线。”温晓在一旁补充道,声音轻柔:
“所以,通常在输入数据的时候,还需要结合更多的问题,比如‘你是不是去年生了场大病’、‘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倒霉事’等等。”
温晓看着余弦,像是个在给老师回答问题的优等生:
“这就像是......在解一个多元方程组。”
她顿了顿,接着道:
“每一个问题,其实都是在给这个方程组增加一个‘约束条件’和‘散点’。约束条件越多,解出来的那个‘X’,也就是未来的结果,就越唯一、越精准。”
“事情越复杂,变量越多,这条函数就越震荡、越难以拟合,拟合优度也越低。”
“这就是为什么,算有些小事很准,但算那种‘国运’的时候,往往需要极其庞大的样本量和复杂的参数,否则算出来的结果就会偏差很大了。”
余弦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心里渐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是什么道理,复杂多变的人生,怎么能跟没有意识的函数划等号?
第61章 大洪水的预言
温晓的话,让余弦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
多元方程组。
拟合曲线。
约束条件。
这两个女生,一个用玄学,一个用代码,竟然用硬核的数学逻辑,把“算命”这件事给解构了?
这样一来,算命......
就像是在解一个庞大的联立方程组。
每一个过去的事实,都是一个已知条件。
当已知条件足够多的时候,那个唯一的“函数曲线”,也就是命运的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按她们的逻辑,所谓的玄学预测,在底层逻辑上,竟然和物理学的实验数据拟合、和计算机的算法回归,是如此的......
殊途同归?
如果真是这样,那邵算出来的“坎陷重重无尽日,陆沉沧海不知年”的卦辞,这个结果的可信度,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怎么了Cos哥?被我们的AI算命给吓到了?”邵看余弦半天没吭声,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余弦回过神,视线从窗外的雨幕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三个人身上。
史作舟还在摆弄他的手环,温晓盯着电脑屏幕不知道看什么,邵正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
“不是吓到了。”余弦摇了摇头,沉声道:
“我是觉得,如果你们的理论成立,那么这几天物理学院发生的事情,可能就有了些合理的解释。”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凝重:
“我想,有些事情你们需要知道。”
接着,余弦用尽量平静客观的语调,把这几周在物理学院发生的变故,一一摊开在了两人面前。
从高济国教授的自杀和那张莫名其妙的反对票,到黑板上那句绝望的“我对不起全人类”;
从舒教授课题组突然宣布全员出国交流,到连夜搬空的实验室和那几辆载满精密仪器又不知去向的大货车;
最后,是昨天晚上,宁其坤教授被屏幕映出的苍白脸色,和他在讲台上那堂如同遗言般的“最后一课”。
“死了,跑了,被抓了。”余弦的声音很轻:
“这就是江大物理学三位顶尖教授的结局,而且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两周之内。”
温晓抱着膝盖,脸色有点发白;邵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是教书的老师啊......”温晓她看着余弦,眼神满是慌乱。
“我之前和老史讨论过三种可能性。”余弦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史作舟,接着说道:
“第一种是封锁科技,就像是《三体》里的智子;第二种是有人把物理学视为了‘异端邪说’,要进行‘焚书坑儒’。但现在,基于你们的科学算命和之前算出的那个卦象......”
“什么卦象?”史作舟愣了一下。
“坎陷重重无尽日,陆沉沧海不知年。”邵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
余弦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窗上倒映着他有些疲惫的脸。
而在玻璃窗后,是整个江城在雨幕中闪烁着的、如同烛火般的光影。
“所以,我倾向于第三种推测。”余弦转过身,看着三人:
“物理学家是最了解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一群人,如果这个世界即将发生某种超越常识的大灾难......”余弦指了指窗外的暴雨:
“那他们一定是第一批‘看见’的人。”
“你是说,他们是被......”温晓咬了咬嘴唇。
“对,听话的被招安,拉走修建‘诺亚方舟’;不听话的,为了防止恐慌、掩盖真相,只能......”余弦的目光落在邵的身上:
“这时候,再回头看你的那个卦象,才发觉......”
邵浑身一颤。
“科学和玄学,可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余弦深吸一口气,那种被巨大阴影笼罩的感觉,让他有些窒息:
“大洪水。”
休息室里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四个人面面相觑。
那场被冠以“物理实验人造暴雨”的异常天气,那个连气象专家都还在争论不休、试图用“厄尔尼诺现象”来解释的自然灾害。
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一种宿命般的定局。
史作舟放下了手里的以诺手环,平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呆滞无神。
“无尽日......”他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转头看向被雨水吞没的窗户:
“老余,你是认真的吗?”
史作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用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来缓解气氛,但笑容僵在脸上却比哭还难看:
“你们的意思是......这场雨,不会停了?它要一直下,一直下,直到把江城......不,直到把这个世界都淹没?”
余弦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史作舟。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史作舟大口呼吸着,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吐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在休息室里走了两步,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可是,这不科学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余弦,双手在空中急躁地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