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流程,仅仅凭借网络举报,保卫处是没有权力长时间扣押他的,派出所那边在立案前也只能传唤24小时。”
“也就是说,他现在很可能还没被关进看守所,而是在......”史作舟反应过来:
“在某个地方配合调查,或者被监视居住?”
温晓的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被刚才的猜测吓到了:
“在这种非公开的、监管相对宽松的环境下,如果这时候传出宁教授因为不堪舆论压力、羞愤难当而‘畏罪自杀’的消息......”
“那大家只会觉得宁教授是‘咎由自取’。”
余弦背后发凉,这就是个完美的闭环。
大众觉得这是一个失德教授的罪有应得,学校会觉得这是一个麻烦污点的自我清洗,但......
那个秘密,也就永远烂在了肚子里。
就像当时高教授的死一样。
“不行。”余弦猛地站起身:
“我们不能再等了,最好今晚就找到他。”
“今晚?”史作舟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天色:
“现在?”
“对。”余弦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收拾东西:
“如果真像是温晓猜的一样,那留给宁教授的时间就不多了,一旦那个‘意外’真的发生,线索就彻底断了。”
“可是,你们能去哪里找人啊?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邵有些着急。
“分头行动吧。”余弦分配着任务:
“老史,你认识的人多,你问问有没有跟宁教授课题组比较熟的师兄师姐,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被带到哪里去了,或者有没有他私人的联系方式。我也给导员打电话。”
“好!”史作舟二话没说,掏出手机就开始翻找通讯录。
余弦也是拿起手机,赶忙翻找起导员的联系方式。
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去打听一个“问题教授”的下落,有可能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但现在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他拨通了辅导员的电话。
“喂?余弦?有什么事吗?”导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余弦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好学生:
“是这样的,我有一篇记了很多笔记的论文稿子,之前拜托宁教授帮我修改,现在还在他那里。我想问问......我方便联系宁教授拿回来吗?那个论文很重要。”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借口,他确实写过论文,宁教授也确实指导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论文?”导员的声音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事:
“哎呀,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宁教授那边......现在情况比较复杂。”
“我知道,我看网上那些传言了。”余弦语气急切:
“但我现在真的很着急,老师,您知道宁教授现在在哪吗?是在派出所,还是在学校?”
“没在派出所。”导员叹了口气,无奈道:
“毕竟是老教授,身体也不好,学校考虑到影响,暂时安排他在教师公寓那边‘休息’,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他顿了顿,又劝道:
“不过,论文的事最好以后再说吧,他那边走不开,笔记你先自己补一下。”
余弦匆匆答应,挂断电话。
他放下手机,看向史作舟:
“教师公寓。”
“我也问到了,宁教授课题组的师兄说,他早上帮师母去送过降压药。教师公寓A102室,但据说公寓门口查的很严,不让外人进出。”
教师公寓A栋。
那是学校专门给老教授和引进人才居住的高级人才公寓,位于校园的东北角,背靠着学校的人工湖,旁边是一大片银杏树林,平时环境就很清幽。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那里更会是一个制造“意外”的绝佳场所。
“走?”史作舟看了眼余弦。
“走。”余弦也看了眼史作舟。
两人重新穿上雨衣,准备即刻出发。
“你们......你们等我换个衣服,我也一起吧,刚好晚上有课也要出门。”
温晓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塞进书包,又扯起插座上的电源线,动作急切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你去干什么?”余弦停下动作,皱眉看着她:
“现在那边情况不明,肯定还有老师值守,而且雨这么大......”
“我想去。”温晓紧紧抱着书包,虽然低着头,但声音却很是执拗:
“而且现在这种特殊时期,你们两个大男生大晚上的凑过去太显眼了,一看就不像好人。”
史作舟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我不像好人?我这长相难道不是标准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吗?”
余弦盯着温晓,这个善良丸子头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
僵持片刻,余弦只好同意了让她跟着前往。
温晓朝一旁的邵吐了吐舌头,邪恶丸子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温晓匆匆换了衣服,三人坐电梯下楼,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
雨势虽然小了很多,但银杏树下堆积的落叶让步子变得很粘稠。
等他们赶到教师公寓附近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教师公寓A栋,是一座有些年头的红砖小楼,只有六层高,周围种满了高大的银杏树,在夜雨中影影绰绰,像是公寓的守卫。
三人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绿化带边缘的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过去。
距离A栋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余弦拉住了两人,用一丛灌木遮住了身影。
透过雨帘,可以看到A栋一单元的门口亮着灯,雨棚下蹲着两个中年男人。
一个像是穿着保卫处的制服,另一个穿着便装,看起来像是学校哪个部门的行政老师,正凑在一起抽烟,那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这怎么进?”史作舟低声道:
“这俩人正好堵门口,咱们一靠近,绝对会被发现。”
余弦皱着眉,观察着地形,这栋老楼没有后门,想要在这个时间点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绕道楼侧面去,102室是一楼,按其他宿舍楼的情况来看,侧面可能有窗户。如果能从窗户翻进去,或者至少隔着窗户和宁教授说上话......
但问题是,要想绕到侧面,必须经过单元门口的视野范围。
“得把他们引开,或者至少让他们转个身。”余弦看了看史作舟,想商量一下谁负责勾引,谁负责饶后。
“我去。”身旁的温晓突然开口,余弦和史作舟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温晓深吸了一口气,把雨伞收了起来,余弦刚要说话,温晓已经闪身出了灌木丛。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此刻的温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遇到什么急事的无助女生,狼狈地朝着单元门跑去。
“老师......”
温晓的声音带着哭腔,门口抽烟的两个男人愣了一下,转头过来,就看到了一个浑身湿透、抱着书包的小女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保卫处两人赶忙起身,注意力完全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吸引了过去。
“走!”余弦一咬牙,借着这片刻的视觉盲区,借着夜色和雨声的掩护,飞快地窜过了那条小路。
身后传来温晓带着哭腔的解释声,和那个老师有些严厉的询问声,余弦心里揪了一下,有点担心那个社恐的小女孩,但他没有回头。
几秒钟后,余弦两人成功躲到了楼体侧面的阴影里。
“102......应该是这一间。”
余弦按学校其他宿舍楼的经验,数着窗户的位置,停在了一扇拉着厚厚窗帘的窗户前。
窗户外面装着老式的铁栅栏防盗网,防盗网下是水泥砌的空调外机台。
窗户里面亮着灯,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暖色的光晕。
两人对视一眼,史作舟自觉转过身去放风,余弦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没有任何反应。
笃、笃笃。笃、笃笃。
他不死心,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这次更有节奏感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窗帘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苍老枯瘦的手,抓住了窗帘的一角,极其缓慢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借着微弱的光线,余弦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极度憔悴、眼窝深陷的脸。
宁教授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余弦和他的眼神对视时,老人混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余弦知道,老人认出了自己。
宁教授朝身后望了一下,然后迅速凑近玻璃,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窗户的插销。
“你......你是那个......”
玻璃窗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宁教授的声音极其沙哑,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们怎么会在这?快走!他们有安排人在外面看着!”
“宁老师。”余弦用伞遮住身后的视线,语气飞快而急切:
“我知道,我们是专门来找您的。”
他盯着老人的眼睛,认真道:
“高教授走了,舒教授离开了,您也遇到了这种事情,物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想帮您!”
宁教授的手颤抖了一下,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又靠近窗户缝隙,语气焦急:
“孩子,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快走吧,别把自己搭进去!”
“宁教授!”余弦提高了些音量,却又不得不压着嗓子:
“您之前在课上,说‘这是他们的报复’、‘警告’......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他们’到底指的是谁?是谁把你们逼到这个地步的?”
他摇摇头,和余弦对视着,眼中满是悲悯:
“孩子,回去吧。这不是你们可以抗衡的力量。知道了真相,只会给你们招致灾祸,就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