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个好听的商业噱头,或者是某种互联网概念的生搬硬套。
但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完美同步的脑电波曲线,和那段加粗的结论,他才猛然惊醒。
那个“网”,可能并非修辞手法,相反的,它是一个实打实的名词。
一个实实在在的、事实意义上的、连接着无数梦境的......“网络”。
余弦咽了口唾沫,他声音艰涩地对杨依依说:
“学姐,如果这个技术真的成熟了......他们想要的,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清醒梦啊......”
杨依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抱着膝盖,身上宽大的衬衫让她显得有些单薄,她低声道:
“导师他......是想构建一个容纳多人的、庞大的梦境虚拟世界?如果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入睡,在同一时间进入同一个频率......那这个梦,恐怕就不能再称之为‘梦’了。”
“是啊,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那是另一个......‘现实’。”余弦看了看窗外的夜雨,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惧。
在那雨幕之后,一个看不见的、由无数人类大脑构建而成的庞大网络,似乎正在黑暗中,悄然张开了它的触角。
余弦靠在椅背上,感觉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那个关于“现实”和“梦网”的猜想太沉重了,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偏过头,看了眼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将屋内的两人困在这方寸之地。
必须得把思路先拉回现实,比起那个宏大但飘渺的“梦网计划”,眼下还有一个更紧迫、更致命的威胁悬在他们头顶。
杨依依学姐的安全问题。
“学姐。”余弦坐直了身子,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的杨依依:
“这几天......莫教授那边有联系过你吗?”
杨依依摇了摇头,几缕碎发在额前晃动:
“没有。除了群里发的那些官方通知,没有任何私下的消息。”
“难道还没人发现那个登录日志的异常?”余弦思考着。
“应该还没有,复课第一周,都在忙着恢复秩序。”学姐的语气带了些庆幸。
余弦附和着点了点头,话虽如此,但还是小心为上,避免对方设好陷阱瓮中捉鳖。
加之“劫持纺锤波”和“梦网计划”这两个技术谜团的出现,像是一团新的浓雾笼罩了他们,如果搞不清楚对方下一步的行动路线和实现方案,他们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学姐,关于这个‘共振’和‘联机’的技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我能不能把这部分数据,拿去问问我那个学计算机的朋友?”
杨依依愣了一下,抬起眼眸看着他。
“就是之前帮我们做音频逆向分析的那个朋友。”余弦解释道:
“虽然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我们很难理解这种‘共享梦境’的原理,但我想,如果和之前一样,这个音频是一种‘代码’,那从计算机领域,或许能够看出点什么门道。”
他指了指屏幕论文上的那个“连接建立”的英文原文:
“Connection Established,这个词,相比于神经科学,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互联网工程。”
杨依依沉默了片刻,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衬衫:
“你给他吧。既然之前MCH的音频源文件都已经给他了,那我们和他也算是在一条船上了,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表情严肃道: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莫教授到底在研究什么,这个‘梦网’到底想干什么,多一个人思考总归是好的。但......还请让他帮我保密。”
“好,我会让她严格保密的。”余弦郑重点了点头。
杨依依重新把电脑压在大腿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操作着,把几个文件夹拖进了那个黑色的U盘里。
U盘的写入速度不够,进度条缓慢地走着,学姐有些无聊,随意地勾着地板上的拖鞋。
余弦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夹图标,脑子里思考着梦网计划的目的。
“好了。”杨依依拔下U盘,微微仰着头,伸手递给余弦。
“都在这里了。”杨依依收回手,轻轻把散落在脸颊旁的长发别到耳后。
“好,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宿舍了。”余弦一边说着,一边把U盘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公寓。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水杯,和旁边还没吃完的一袋面包上。
“学姐,你这儿还有什么缺的东西吗?吃的喝的,还有药,够用吗?”
杨依依愣了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她站在玄关前的暖光灯下,双手抓着衬衫的下摆,也随着余弦的视线回头望了望:
“都够的。这里外卖很方便,我平时生活也很简单,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
杨依依看着窗外的夜色:
“雨还在下,这么晚了,你回宿舍路上也要小心。”
余弦点了点头,把雨伞握在手里,推开门,迎着穿堂风走进了楼道中。
......
茫茫雨夜里,余弦撑着黑伞,从西门往南区宿舍走,这段路不算近,需要穿过大半个校园。
雨夜寂静,路灯下的积水反着昏黄的光,映出寥寥几个匆匆而过的行人倒影。
余弦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像素兔子的图标。
界面刷新,当前区域竟然还有信号连接,指示灯闪着绿色的光。
余弦愣了一下,这条漫长的线路上,竟然也有几只小兔子在勤勤恳恳地挖着洞?
这些微小的、不起眼的光点,真的在黑暗中连成了一片星河。
狡兔三窟,星火燎原。
这种被无名战友包围的感觉,让余弦稍微多了些久违的踏实感。
回到南区,宿舍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史作舟桌子上的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晕。
张洋和李博学的床铺上,依然是雷打不动的拉着遮光帘,在梦里流连忘返。
“呦,从人家豪华的北区公寓约会回来了?”
史作舟听到动静,摘下耳机,把椅子转了过来。
台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坏笑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到这么晚才回来,外面还下着大雨......”
史作舟挤眉弄眼,把平板放下,一脸贱兮兮地八卦道:
“啧啧,你俩这是去哪‘深度交流’了?”
余弦把湿漉漉的雨伞挂在门后,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梦网计划”的事,随口应付道:
“没去约会。”
他顿了顿,想到学姐的事情,还是让她自己说为好,他就不多嘴了:
“我去处理点别的事情,有些......发现,回头给你说。”
史作舟脸上的坏笑更浓了:
“懂,我都懂。讨论学术嘛!纯洁的学术交流!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余弦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端着水盆转身去了水房。
冷水泼在脸上,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这几天连轴转的高强度运转,确实让他有些透支了。
但他不能停下来。
暴雨、洪水、大灾难的预言。
高教授的自杀、舒教授的撤离、宁教授的丑闻。
那个横冲直撞的“午夜公交车”、那个把人变成行尸走肉的梦境、那些带着微笑死去的自杀者。
还有今天刚刚得知的那个隐藏在背后的、庞大而诡异的“梦网计划”。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明天下午,邵约了和苏明远的通话。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接触这个疑似幕后推手的人物,也是他们目前能接触到的、有机会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钥匙。
如果宁教授说的是真的,苏明远早在半个月前就提到了“滔天祸水”,假如他指的就是这场大洪水......
那他是从哪里得知的?
是像邵一样,通过易经八卦算出来的?
可这种古老流传下来的神秘学,为何能够像是AI模型和拟合曲线一样,做出精准的预测?
苏明远又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劝退物理学家?
难道这场大洪水,真的是某种更为恐怖的人祸?
“言至于此,好自为之。”
苏明远留给宁教授的这句话,像是一句谶语,在余弦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余弦感觉自己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自从吃了堂哥买的褪黑素,失眠的症状改善了很多,已经很久没有头痛了。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明天的通话,不仅是一次试探,更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
他们要从苏明远那里,试图捕捉到关于这场灾难真相的线索。
他要搞清楚,苏明远那里,到底握着怎样的底牌。
余弦端着盆子走回宿舍,史作舟已经躺下了。
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悬崖,他都必须要去面对。
因为他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因为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上,还有他在乎的、需要守护的人。
因为在这个巨大阴影之中,还有他要去解开的谜团、还有他要去寻找的人。
带着满腹的不安,余弦躺在床上,吃了褪黑素,在雨声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70章 消失的第四人
周五,清晨。
余弦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关掉闹钟。
习惯性的点开课表,视线落在上午的专业课名称上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量子场论》,授课老师:梁光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