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刷新,底部的数据栏跳动了一下。
当前区域活跃节点数:142。
“一百四......”
仅仅是一个上午的时间,南区宿舍这边的节点数量,就从昨晚的四十多,翻了三倍不止。
这意味着,在周围这几栋住了六七百人的宿舍楼里,每五六个人中,就有一个人的手机里运行着“兔子洞”。
按照之前查到的无线Mesh网络覆盖理论,当节点密度达到这个程度时,整个南区男宿楼已经变成了一张致密的、畅通无阻的局域网。
哪怕现在把全校的路由器都拔了,哪怕把基站的电缆都剪断,只要这些手机还有电,这栋楼的信息流转就不会停止。
在这片漆黑潮湿的荒原上,原本只有零星几点的火光,已经连成了一片有燎原之势的火海。
......
下午和晚上的课都波澜不惊。
恢复上课后第四天的校园,表面上看起来正在从暴乱的创伤中愈合。
除了物院楼下那些还没搬完的箱子,和偶尔见到趴在桌子上戴着耳机听着不知名音频的学生,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余弦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晚课结束后,余弦没有和史作舟一起回宿舍。
“又去北区?”
史作舟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余弦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撑着伞,独自一人走向了西门。
昨晚的那通电话里,杨依依学姐提到的关于莫渡教授的“隐藏课题”,让他这一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莫渡的隐藏课题,研究那个“神枪手”和“旋转门”,研究那个“劫持纺锤波”的技术,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技术和TDI、和那些“公交车”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虽然“兔子洞”和“狸猫换太子”的音频清洗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但那只是被动防守。
而最初散播音频的幕后推手的计划是什么、那些“微笑自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问题,他们还没有什么线索和头绪。
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来到公寓楼上,余弦熟练地输入密码,推开公寓的门。
屋里暖气开的很足,杨依依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她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了过来。
“来了?”
“嗯,刚下课。”余弦盯着门口的鞋柜,回答道。
学姐盘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桌子上还是放了瓶桃子味的汽水。
他一边换鞋,一边回忆着上次关于隐藏课题的讨论。
“外面冷吗?”杨依依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示意余弦坐过来:
“快来看,我们上次说的那个隐藏课题,我又有了新发现。”
余弦走过去,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
“什么发现?”他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周六讨论的‘神枪手’和‘旋转门’吗?”
杨依依看着余弦,语气认真道:
“莫教授的那个隐藏课题,试图通过特定频率的音频,去‘劫持’纺锤波的相位和频率,让大脑的那扇旋转门在特定的时间开启。”
“嗯,记得。”余弦点了点头:
“当时我们还在猜测,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这几天一直在深挖这部分的实验数据,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昨天,我在一份被删除大半的实验日志里,发现了一个名字。”
杨依依的神色严肃,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把腿上的电脑屏幕侧向余弦。
余弦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那是几份扫描的实验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波形图。
数据表的表头上,标注着:
梦网计划-纺锤波相位直方图。
“梦网......计划?”
余弦愣住了,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和恐惧。
在那十天十夜的白色地狱里,那个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了一万遍的声音,第一句话就是:
“欢迎来到TDI三期梦网登录页。”
还有那个让他背诵了一万遍、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TDI梦网协议》。
这个名字,是巧合?
还是说......
莫渡教授的这个隐藏课题,根本就是TDI项目的一部分?
他脑子顿时乱作一团,之前在吃石锅鱼的时候,史作舟分析过,TDI和午夜公交车,虽然看似是同样的入梦技术方案,但背后的理念和想达到的目的是截然相反的。
可今天这个“梦网”的名字,让他理清的思路又混乱了,难道说,TDI和莫渡教授,是在同一个庞大计划的不同分支上?
“难道......”余弦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个实验,和TDI项目是一起的?学姐,我之前给你说过的,TDI的那个梦境,也同样叫作‘梦网’。”
“很有可能。”杨依依看到余弦神色难看,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余弦几分,像是个称职的心理委员:
“TDI负责构建梦境、编写剧本;莫教授负责攻克大脑的防御机制和遗忘问题。而且,不仅如此......”
她的神色又严肃了几分,眉头微微蹙着:
“我还顺着这个名字,检索了所有的邮件往来,在一封内部邮件里,我找到了这个隐藏课题的一组特殊实验。”
“什么实验?”余弦屏住呼吸。
“还记得我们上次讨论过的‘军队过桥’吗?”杨依依看着余弦的眼睛:
“通过音频频率,让大脑皮层的神经元放电频率产生共振,从而实现对纺锤波相位的绝对锁定。”
“记得。”
“上次我们一直想不通,单纯的‘开门’有什么意义。但如果......”杨依依轻声道:
“如果这个‘开门’的动作,不仅仅是针对一个人的呢?”
“什么意思?”余弦没有理解。
他看着屏幕上的图表,那里是两条原本毫无关联的脑电波曲线。
但在某个时刻,随着一段特定频率的音频输入,这两条曲线竟然开始惊人地同步起来,波峰对波峰,波谷对波谷,就像是......
两个完全不同的齿轮,被强行咬合在了一起。
“这就是......那一队迈着整齐步伐过桥的士兵?”余弦好像有点懂了。
“对,神经夹带,强行共振。在这组实验里,他们选了两名受试者,安排在不同的房间里。然后分别戴上耳机,播放经过相位校准的特定音频。”
杨依依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文字:
“结果显示,当两个人的纺锤波被调整到完全相同的相位和频率,也就是那扇‘旋转门’在同一瞬间打开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屏幕下方的一行加粗的结论:
“实验结果,受试者A与受试者B,报告进入了同一个梦境场景,并在梦中发生了交互。”
“什么?!”余弦猛地站起身。
第69章 梦境虚拟世界
余弦起身的动作太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同一个......梦境?”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加粗的结论,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瞬间也远去了。
杨依依学姐抬头看着他,闪烁的眼睛里,同样写满了不安。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把那张脑电波对比图放得更大了些: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按照现有的神经科学理论,梦是大脑皮层对记忆碎片的随机重组,是极其私密、主观的生理活动。就算用同样的声音刺激,不同的人产生的联想画面应该也是天差地别的才对。”
余弦没有说话,他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身为物理系的学生,他是能接受声音频率引起脑波共振的.
这就好比物理课上的音叉共鸣实验,两只完全相同频率的音叉放在一起,敲响其中一支,没敲的那支也会开始振动发声,声音逐渐放大。
这就是物理学上的“共振”。
但是,共振不代表“共享”吧?
两只音叉振动频率一样,不代表它们能交换材质;两个钟摆摇摆节奏一样,也不代表它们能互换摆锤。
只要纺锤波的频率和相位相同,就能做相同的梦?
这是什么道理?
余弦深深吸了口气,桃子汽水挥发出的甜味,让他不安的情绪稍微缓解了几分,他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原理:
“学姐,你的意思是......这就像是我们两个人在读同一本小说,哪怕我们看的内容、速度、甚至看书的姿势都一模一样,但我们脑子里的画面也应该是完全不同的,对吧?”
“对,就是这个意思。”杨依依肯定了余弦的比喻:
“梦境的内容,源自于每个人海马体的短期记忆和大脑皮层里的长期记忆,就算是那扇‘旋转门’同时打开了,按说我们也应该各自走进各自的房间才对。”
余弦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他急忙追问到:
“那有没有可能,这个实验还需要一些前提?还是拿读小说来举例,如果有人在我读哈利波特原著之前,让我先看过电影版,那么在读到特定情节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电影的画面。这样一来,两个人是不是就能梦到相同的画面了?”
但杨依依却摇了摇头,神色越发凝重:
“可莫教授这个实验里提到的‘交互’,不仅仅是梦到相同的画面那么简单。受试者A在梦里看到了受试者B,并且B也看到了A,甚至他们的对话逻辑都是连贯的。”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这个结论太过于荒谬和惊悚,以至于他们一时间都有些无法消化。
“梦网......”余弦喃喃自语,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一种电流般的战栗感穿透了他的全身。
他终于理解了。
为什么那个折磨他十天十夜的协议,名字叫做TDI“梦网”协议。
当时在那个白色的虚无空间里,他像是机器一样背诵这行字的时候,当时还在疑惑。
明明只是他一个人被关禁闭,明明只是个单机版的“坐牢体验”,为什么偏偏要叫“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