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在Pony Ma亲自飞了一趟京城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思想汇报”之后，那把悬在他们帝国头顶的“监管之剑”最终并没有真正地落下来，只是化作了一纸措辞严厉但并无实质性惩罚的“行业内部批评通报”。
《天天爱消除》的服务器在经过了三天三夜的抢修后也终于恢复了正常。
虽然二级市场上的道具价格已经彻底崩盘，虽然那几家被坑惨了的海外基金依旧在叫嚣着要进行跨国诉讼，但对于微讯这头庞大的巨兽来说这些都只是皮外伤。
真正的“内伤”发生在中枢。
微讯总部大厦顶层的总办会议室里一场最高级别的闭门复盘会议正在进行。Pony Ma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面坐着他最倚仗的十几位核心高管，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
“所以，”Pony Ma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花了上百亿的‘学费’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我们被人用一个‘技术漏洞’给耍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没有人敢说话，因为他们知道老板是真的生气了。那种怒火不是因为亏了多少钱而是因为一种被戏耍被挑衅的巨大羞辱。
“Pony，”坐在他左手边的Allen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产品一样冷静而又充满了一种洞悉人性的力量，“这件事不能只看技术层面，我们都小看了那个叫刘江的年轻人。他不是在跟我们打商战，他是在跟我们打‘认知战’。”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没有画什么金字塔，而是直接写下了三个产品抖乐、开心消消乐、《重生之最强都市修仙》。
“我们来复盘一下他所有的布局。”Allen的语气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这三个产品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它们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可怕的设计逻辑。”
他用红笔将三个产品圈了起来指向了第一个抖乐。
“抖乐的核心是什么？是美女帅哥吗？是搞笑段子吗？都不是。”
“是‘算法成瘾’。”
“它用一个无限下拉的瀑布流和一个比你更懂你自己的推荐算法，成功地将用户的‘大脑奖励机制’给劫持了。用户在上面花的时间越多就越离不开它，因为它总能给你最想要的‘短期快感’。这是一种阳谋我们学不会，因为我们的产品基因里缺乏这种对‘人性弱点’的极致利用。”
接着他指向了第二个开心消-消乐。
“开心消消乐的核心又是什么？是我们以为的‘社交裂变’吗？也不是。”
“是‘负反馈消除’。”
“传统的游戏无论你做得多好都会有‘失败’的惩罚，但这款游戏的设计几乎消除了所有的负反馈。你闯关失败了没关系可以看个广告复活或者让朋友送你一颗心，你永远不会因为‘失败’而感到强烈的挫败感。它用一种近乎‘溺爱’的方式，将所有年龄段的用户都变成了它的‘婴儿’。”
“这同样是一种我们看不上但却极其有效的阳谋。”
最后他指向了那本小说的名字。
“至于这个，才是他所有布局的起点，也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这本书的核心是什么？是‘爽’。是一种最简单粗暴、最不讲逻辑、但却最符合人性底层欲望的‘爽’。他比所有人都更懂一个普通的、在现实生活中压抑了太久的灵魂，最渴望在精神世界里得到什么样的‘补偿’。”
“这三款产品，”Allen放下笔看着Pony M-a和所有高管一字一句地说道，“揭示了刘江这个人最核心的武器他是一个顶级的、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人性产品经理。”
“他所有的布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我们的规则里玩，他一直在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邪道’打法，去攻击我们商业模式里最薄弱的环节那就是我们对于‘人’本身的理解，还停留在‘流量’和‘用户’这两个冰冷的词上。”
Pony Ma看着白板上的那三个名字沉默了，他那双总是能看穿未来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迷茫。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很简单。”Allen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产品经理特有的决断，“他既然想跳出棋盘那我们就把整个棋盘都掀了，让他无路可走。”
他看着Pony Ma说道：“启动‘视频号’，并且这一次我亲自带队。我不要任何KPI我只要一个绝对的授权。我要把整个微信过去十年所积累的所有能量都压上去，我要让所有的中国人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短视频，那就是长在微信里的短视频。”
第135章 薪王
中环，石板街。
这条由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石板铺成的古老街道，隐藏在两旁如刀锋般耸立的现代摩天大楼的阴影里，像一条逆着时光流淌的、安静的河。
刘江就坐在街边一个毫不起眼的大排档里，面前摆着一杯最廉价的冻奶茶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牛杂。
一个穿着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顶级手工皮箱，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恭敬地微微鞠躬。
“刘先生。”
“坐吧，林律师。”刘江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尝尝这里的牛杂，很地道。”
林律师显然没有品尝美食的心情，他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他将文件推到刘江面前，“一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全新离岸公司【薪火】，一家在香港本地注册的实体公司【燧人（香港）】，以及配套的瑞士银行最高保密等级的对公账户。所有的注册法人和股东信息都通过我们的‘代理人’服务进行了隔离，从任何公开渠道都无法查到和您的关联。”
“很好。”刘江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
“另外，”林律师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您之前委托我们寻找的那几位‘特殊人才’，我们也有了一些初步的线索。”
“哦？”刘江终于来了兴趣，抬起头。
“按照您的要求，”林律师说道，“我们主要在香港大学、香港科技大学和中文大学这三所高校的物理和精密仪器系里进行了摸排。确实找到了几个在‘光刻技术’和‘半导体材料’领域，有相关研究背景的博士和教授。”
“但是……”他顿了顿，“他们大多都在一些重要的政府资助项目里，想要让他们放弃稳定的教职和研究经费，加入一家全新的、前途未卜的私人公司，恐怕……”
“我知道了。”刘江打断了他，“把他们的名单和背景资料留下，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好的，刘先生。”林律师收起皮箱，“如果没有其他吩咐，那我就先告辞了。”
“去吧。”
看着林律师匆匆离去的背影，刘江端起那杯早已冰块融化的奶茶喝了一口，甜得有些发腻。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有多难。就像在2015年这个时间点，去跟一群顶级的天才，大谈特谈“芯片自主研发”一样，不被当成疯子，就已经很幸运了。
但他必须要做。
因为他的记忆告诉他，在未来几年一场席卷全球的贸易战和技术封锁将会到来。
到那时再想从海外挖人、买技术，难度将是现在的百倍千倍。
他必须赶在那场风暴来临之前，提前为自己未来的硬件帝国，埋下几颗，虽然微弱，但却至关重要的火种。
他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陈浩的加密短信。
【老板，第一批人，已经到了。】
刘江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知道自己的“薪王”，已经开始，履行他的职责了。
……
三天前，深圳南山科技园。
一间刚刚租下的、还弥漫着装修气味的办公室里，陈浩见到了他“圈养计划”的第一个目标。
一个叫黄仁宇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有些瘦弱，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憔悴和一丝面试时的紧张。
他的简历很简单，麻省理工的博士，刚刚毕业，专业是GPU架构设计。
“黄……黄先生你好。”陈浩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熟的HR，但语气还是有些生涩。
“叫我Allen就行。”黄仁宇推了推眼镜，有些拘谨地说道。
“好的Allen。”陈浩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刘江教他的话术，念起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剧本”。
他向黄仁宇描绘了一个关于“AI芯片”的宏伟蓝图，承诺给他一个独立的实验室、一个可以自己挑选的团队、和一笔几乎没有上限的研发资金。
黄仁宇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因为这样的话，在他回国求职的这一个月里，已经听过不下十遍了。几乎每一家有点野心的互联网大厂，都给他画过类似的“饼”。但最终，这些“饼”都变成了让他去做一些“算法优化”或者“驱动测试”之类的杂活。
没有人，真的相信，一个刚毕业的博士，能主导一场“芯片革命”。
“陈……陈总，”他打断了陈浩那有些亢奋的演讲，很现实地问道，“我只想知道，如果我加入你们，我第一年的工作任务，是什么？”
陈浩愣了一下。
“这个……”他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他下意识地想说一些“熟悉环境”、“组建团队”之类的场面话。
但，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刘江在飞机上时，对他说的，另一句话。
【“对付天才，不要用PPT，要用问题。”】
【“一个，只有他，才能回答的，问题。”】
陈浩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他看着黄仁宇，放弃了所有的话术，问出了那个，刘江，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必杀技”。
“Allen，我问你。”
“如果，让你，现在，立刻，从零开始，设计一款，专门为Transformer架构，提供最优算力的，AI芯片。”
“你觉得它的核心架构，应该用‘脉动阵列’，还是‘片上网络’？”
陈浩那句话问出口，黄仁宇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看着陈浩，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会知道‘脉动阵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那还是我博士论文里的一个理论模型，根本就没对外发表过！”
黄仁宇感觉自己像是遇到了一个幽灵，一个闯进他大脑里把他最私密、最核心的思想给翻了个底朝天的幽灵。
“我不仅知道它，”陈浩看着对方被镇住的样子心里有了底，他知道老板给的这记“杀手锏”起效了，“我还知道你在论文里提了两种实现路径，一种是基于FPGA的硬件模拟，另一种是更激进的ASIC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让黄仁宇有时间消化这巨大的冲击，然后扔出了更重磅的炸弹。
“我还知道你在论文结尾处因为缺乏足够的实验数据支撑，最终无奈地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在当前技术条件下‘脉动阵列’虽然理论上能效比更高，但在实际应用中的稳定性和通用性，可能还不如更成熟的‘片上网络’架构。”
陈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代码，却让黄仁宇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呆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才华、甚至所有的不甘和妥协，都被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HR”给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面试，这是解剖。
“你到底是谁？”他看着陈浩，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敬畏。
陈浩笑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对话的主动权已经完全回到了自己手里。
“我是谁不重要。”他学着刘江的语气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道，“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一样东西，一样全世界除了我们之外任何公司都给不了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黄仁宇下意识地追问。
“一个机会。”陈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让你把你论文里那个‘更激进的’ASIC方案变成现实的机会。”
“我们不计成本不问周期甚至不保证一定会成功。”
“我们只要你放手去做。”
“用你自己的名字去开创一个全新的AI芯片架构。”
黄仁宇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就燃烧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没有任何一个怀揣屠龙之志的少年能拒绝一把递到他面前的真正的龙枪。
“我……”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出那个“好”字。
陈浩却抬手打断了他。
“先别急着答应。”陈浩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推到了他的面前，“看看这个再说。”
黄仁宇疑惑地拿起合同，当他看到合同封面上那几个字时，他脸上的兴奋和激动瞬间就冷却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警惕。
合同的标题是
【终身竞业限制与知识产权独家授权协议】。
他快速地翻阅着，越看心越沉。这份协议的条款苛刻到了近乎“霸道”的地步。
它规定了黄仁宇在“燧人”公司工作期间所产生的一切技术专利，其所有权都将百分之百地归属于那家他从未听说过的、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火种”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