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刘江知道，那平淡的语气背后，藏着一句更深也更冷的话。
“水浑了，才好摸鱼。”
而他刘江，就是被选中去把这池水搅浑的那根“棍子”。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这只外来的“鲶鱼”，真正撕开香港这片固若金汤的顶级鱼塘的，绝佳的机会。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叫李老板的老人，或许比他自己，更希望看到这场风暴的到来。
……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四季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空旷的停车场里，只有他们这一辆车。
“刘先生，到了。”阿豪的声音将刘-江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多谢。”刘江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在他下车时，阿豪又叫住了他。
“刘先生。”
阿豪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了过来。
卡片上没有头衔也没有号码，只印着一个烫金的“豪”字。
“老板说，您在香港期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吩咐我。”
他的语气依旧古井无波，但刘江知道，这张卡片的分量。
它代表着李家的一部分“地下秩序”。
“知道了。”刘江接过名片，放进了口袋。
……
回到总统套房，刘江没有开灯。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平日里那些高不可攀的摩天大楼都变得像是一个个精致的积木模型，脆弱得仿佛一推就倒。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美国东部现在应该是清晨。
他拨通了钱博士的加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钱博士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
“老板？这么早？”
“有个急活。”刘江的语气很平静。
“帮我查一家公司，港股代码0013，和记黄埔。”
“查它什么？”
“查它的一切。”刘江说道，“特别是最近三个月，所有的异常沽空记录、期权交易，以及任何可能与‘恶意做空’有关的资金流动。”
他停顿了一下，让钱博士有时间去理解这几个词背后所代表的巨大风险。
“另外，”他补充道，“帮我建一个模型。我要知道如果有人想在未来三个月内把这家公司的股价打掉一半，他最有可能从哪些衍生品下手，需要多大的资金量，以及最关键的攻击节点会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钱博士彻底没了睡意，刘江甚至能听到他从床上坐起来时布料摩擦的声音。
“老板，”他压低了声音，“消息来源可靠吗？这可不是小事。”
“你不用管来源。”刘江淡淡地说道，“你只要把东西做出来。”
“给我一份最坏的打算。”
“明白。”钱博士没有再多问一句，“三天之内，初步报告，发到您的加密邮箱。”
挂掉电话，刘江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知道光有情报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武器，需要兵团。
他走到书桌旁，打开了林律师白天送来的那份文件。
在文件的最上面，写着他那家刚刚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全新离岸公司的名字。
【薪火投资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原本是想用它来作为未来“元宇宙”帝国的火种。
但现在看来，这捧火，或许要提前在另一个更血腥的战场上先燃烧一次了。
他拿出那把李老板给他的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放在了【薪火】这两个字的旁边。
钥匙的顶部那匹奔驰的骏马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仿佛在催促着它的新主人，尽快奔赴那场早已暗流汹涌的全新战场。
接下来的三天香港风平浪静。
刘江的生活也变得极其规律，规律得甚至有些枯燥。他没有再去见任何商界大佬，也没有再参加任何纸醉金迷的宴会。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香港本地人一样，每天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短裤，踩着一双人字拖，在中环和上环那些充满了市井气息的老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坐着摇摇晃晃的叮叮车，看着窗外那些新旧交替的楼宇从眼前掠过。一边是光鲜亮丽的奢侈品橱窗，另一边却是挂满了万国旗般晾晒衣物的破旧唐楼。这座城市就像一杯混合了顶级威士忌和廉价凉茶的鸳鸯奶茶，充满了矛盾而又迷人的味道。
他去吃了九记牛腩。在拥挤油腻的店面里和一群本地的阿叔阿伯拼桌。他学着他们的样子，往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腩里，狠狠地加上一勺红色的辣椒油。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让他出了一身透汗，很舒服。
阿豪那个李老板派给他的影子，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但他从不打扰，只是在他需要付钱或者问路的时候才会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
刘江知道自己正在被人观察着考验着。
李老板那个老人精不仅是在考验他的能力，更是在考验他的心性。他在看这个突然闯入香港的年轻人，在得到了他巨大的承诺和庇护之后，会不会迷失在名利场里，会不会变成一个急于求成的、面目可憎的暴发户。
所以刘江选择用这种最“无聊”的方式来回应对方的试探。
他，在等。
等钱博士那份来自大洋彼岸的报告。
也等这场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点宁静。
……
第三天傍晚。
刘江坐在酒店房间的露台上，看着远方的夕阳将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钱博士。邮件没有标题，附件只有一个被三重加密过的压缩包。
刘江戴上特制的防窥眼镜，将压缩包下载到了一个物理隔离的U盘里，然后才插-进了那台经过陈浩深度改造的、绝不可能被任何网络信号侵入的笔记本电脑上。
他打开了那份报告。
第139章 茶局
报告很长，长达上百页。里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普通人完全看不懂的金融模型、数据图表和资金流向分析。
但刘江却看得比任何小说都还要入神。
因为他知道这上面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隐藏着一场足以让无数人倾家荡产的血腥风暴。
钱博士的团队效率高得可怕。他们在短短三天之内就将和记黄埔这家商业巨轮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吃水线”下的异常数据都扒了个底朝天。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异常沽空交易分析】。数据显示从三个月前开始，市场上就有一股神秘的资金通过数十个匿名账户，持续不断地小批量地沽空和记黄埔的股票。他们的手法极其隐蔽，每一次的交易量都严格控制在警报红线之下。但聚沙成塔，三个月下来累计沽空的股票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衍生品市场异动】。
钱博士的团队发现这股神秘资金还将更大规模的钱投入到了一个更隐蔽也更凶险的战场股指期权。
他们疯狂地买入了大量与和记黄埔股价负相关的认沽期权。
这是一种风险极高但回报也同样惊人的金融“核武器”。
报告的第三部分也是最关键的部分，是钱博士建立的那个【攻击路径推演模型】。
模型通过对所有异常数据的综合分析，最终得出了一个让刘江都感到一丝寒意的结论“完美风暴”。
报告的结语很短。
“对方布局堪称完美。”
“先用持续沽空制造恐慌情绪。”
“再用媒体释放负面消息动摇散户信心。”
“最后，等待财报公布之日，寻找瑕疵，引爆‘核弹’。”
“届时，天量的‘认沽期权’，将变成收割财富的‘死亡镰刀’。”
……
刘江缓缓地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海平面。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了整座城市，远处的维多利亚港亮起了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映在人间的星河。
他知道钱博士的推演和他的记忆完全对上了。
那个在前世让无数人血本无归的“剧本”已经写好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他这个唯一的“剧透者”，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完美风暴”里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做一个置身事外的“吹哨人”？
还是做一个顺水推舟的“投机者”？
又或者……
刘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阿豪的电话。
“帮我约一下李老板。”
“就说我那份关于‘新地皮’的‘勘探报告’写好了。”
“想请他亲自审阅一下。”
阿豪的电话回得很快。
“刘先生，老板说他今晚在‘陆羽茶室’有个老朋友的茶局，想请您一起过去坐坐。”
刘江对这个地点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李老板会把“审阅报告”的会面，安排在一个人多嘴杂的公开场合。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