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更黑暗的浪潮!
创造这把钥匙的人…不是他!
这神迹般的构想,这精妙绝伦的结构,这足以开创一个时代的智慧结晶署名竟然是陌生的名字,申请地点是遥远的太平洋彼岸。
一种冰冷刺骨的恐惧混合着被彻底超越的嫉妒,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狂喜之火熄灭。
“不…不可能…”他失神地喃喃。
然后,“啪!”
一声脆响在实验室里炸开!
黄仁宇没有打翻任何杯子。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猛地将笔记本电脑那沉重的合金顶盖,狠狠合上!
动作快得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巨大的声响在嗡鸣的背景下异常清晰,仿佛为这场无声的思维风暴画上了一个残酷的休止符。
他整个人重重向后靠在工程椅的椅背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窒息的水底挣扎出来。厚厚的镜片下滑,露出他茫然而痛苦的眼睛
那里面清晰交织着未散的惊叹、深入骨髓的敬畏、被彻底碾压的嫉妒,以及对这冰冷现实的恐惧。
他刚刚目睹了未来的神迹,而神坛之上,站着的不是他黄仁宇。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时代抛弃的恐慌攫住了他。
第143章 火山口
当黄仁宇再次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时,他像换了个人。
步履不再有平日的飘忽,反而沉重得仿佛脚下灌了铅。
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金属外壳却像是散发着滚烫的热量,灼烤着他的胸膛和灵魂。
他没有坐下,就那样抱着电脑杵在会议桌前。
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额角还残留着刚才激荡思维带来的细密汗珠。
只有那对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可怕,像被怒火和绝望反复淬炼过的刀锋,直直刺向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的刘江。
“Cerebras Systems…”黄仁宇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清朗,带着一种因情绪过度激动而磨砺出的粗粝沙哑,“这家公司…是谁的?”
刘江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容地站起身,踱步到那扇能看到外面普通写字楼群的玻璃窗前。阳光勾勒着他笔挺的轮廓。
“安德鲁费尔德曼,加里劳特巴赫。”刘江的声音不高,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报出两个注定将和黄仁宇命运纠缠的名字。
“两个年轻人,和你一样年纪,甚至更小一点……斯坦福中途辍学。”
他侧过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那些代表日常商业生活的楼宇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上个月,Benchmark Capital刚刚给他们投了三千万美金的天使轮。我的人告诉我”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黄仁宇紧绷的神经上,“他们的A轮,红杉和A16Z……已经抢破了头。”
刘江终于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在黄仁宇脸上,那平静的眼神下,是蓄谋已久的致命推力:
“Allen,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的手术刀,切开黄仁宇骄傲的表皮,露出底下最脆弱的核心:
“这意味着,当你”他毫不留情地强调着这个“你”字,“还在为下一季度的实验室电费和耗材经费愁眉苦脸、四处求告的时候。在大洋彼岸,加利福尼亚的阳光底下”
“有两个和你走在一模一样道路上的‘天才’,已经开上了拉风的……法拉利。”
刘江向前走了一步,无形的压力仿佛实质般笼罩着黄仁宇:
“并且,他们正在用本该属于你的‘荣耀’,你梦寐以求却还未触及的‘钥匙’去铺设一条通往下一个‘英伟达’帝国宝座的……康庄大道。”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黄仁宇内心最深处的不甘、焦虑和深深的屈辱感。“本该”两个字,更是带着千钧之力,将他钉在了落后者的耻辱柱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单调的气流声。先前弥漫的紧张、愤怒和不甘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冰凉的死寂。
半晌。
黄仁宇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混杂着疲惫、震撼和被深度刺激后残余激荡的眼睛,穿透厚厚的镜片,看向刘江。
他的声音异常干涩,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是我?”
这不仅仅是对能力的质疑,更是对这场诡异交易背后深层动机的探寻
为什么选中我这个尚未成功者?
刘江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山岳。他那张被窗外光线勾勒得有些模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除冷静算计之外的、近乎诚挚的神情。他看着黄仁宇,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
“因为,Allen,”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坚定,“我始终相信一点”
“中国的‘天才’,从来就不比这星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里的人……差。”
他微微抬高了音量,每个音节都带着沉重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只是,想在那个‘本该’属于我们的时代浪潮彻底涌来之前”
“给它买一张,提前入场的……‘门票’而已。”
“家国情怀”,“技术尊严”,“被埋没的可能性”,“被抢占的先机”……这些巨大而复杂的情感在刘江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本该属于我们”中汇聚,凝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穿了黄仁宇内心最后一道名为“孤高清傲”或“个人野心”的脆弱屏障。
巨大的冲击让黄仁宇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伸出那只因为长时间握紧而指节发白的手,带着一种奇异的肃穆和决绝,探向桌面。
他的手指,如同鹰爪抓住了猎物,极其稳定地、有力地,攥起了那枚冰冷小巧的银色U盘。
金属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真实的刺痛感。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刘江。
深深地,将自己折了下去。
一个标准的,几乎九十度的鞠躬。头颅低垂,身体弯折的弧度透出一种沉重的服膺和某种庄严的托付。
这个姿势,与他之前的质疑、狂乱、痛苦、骄傲形成了最强烈的反差。
当他重新直起腰时,一切都变了。
先前的憔悴、彷徨、犹豫、书生气的优柔寡断,如同被无形的手一把抹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淬火重铸的标枪。
镜片后的眼睛里,所有的混乱情绪被压缩、凝练、提纯。
只剩下一种东西
被逼入绝境、看穿前路荆棘之后,将恐惧化为燃料,以理性覆盖绝望,最终点燃的、属于战士的冰冷火焰!
那是背水一战的决绝,是准备以自身为刀锋投入未知战场的无畏与专注。
刘江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战士”,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发自内心的满意。
就在这凝固的瞬间,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手机铃声,如同撕裂平静的第一颗子弹,在刘江的上衣口袋里骤然响起!突兀得令人心颤。
刘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清晰地闪烁着两个字:阿豪。
他没有再看黄仁宇,只是接起电话,放到耳边,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深圳崭新的玻璃幕墙,投向了更南方那片波涛诡谲的土地。
“知道了。”他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掌控一切的简洁和冷冽,“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断。他将手机攥在掌心,那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另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争。
空气里弥漫起硝烟的味道。黄仁宇紧握着U盘,如同握着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而刘江转身离去的背影,正带着这个核心战场的决断,疾速投向香港那个即将掀起金融炼狱风暴的火山口。
第144章 风起
高铁的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迅速倒退。
深圳那片崭新而又充满了野蛮生长气息的霓虹,逐渐被一片深沉的黑暗所取代,最终又在那片黑暗的尽头,重新燃起了另一片更璀璨、也更迷离的光。
香港到了。
刘江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商务座车厢里,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像一个开关,将他身体里某种沉睡的东西重新激活。来的时候他是一个“薪王”,思考的是人心和技术的蓝图,是如何将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火种一一聚拢。
回去的这一刻他重新变回了那个“猎手”。
思考的只有钱和战争,是如何将那些即将到来的鲨鱼一一猎杀。
高铁到站时那混杂着粤语、普通话和英语的三语广播声,像一道无形的门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他站起身将那枚钥匙放回口袋,走进了香港那片湿热而又充满了欲望的夜色里。
月台上的空气混杂着海水的咸味和高级香水的味道,提醒着他这里是另一片战场。
……
四季酒店的总统套房。
阿豪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与房间里的昂贵家具融为一体,仿佛刘江不回来他就能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
听到开门声他才微微转头,眼神精准地捕捉到刘江的身影。
他没有问刘江去了哪里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客套话。
他只是像一个精准的汇报机器,在刘江进门并为自己倒上一杯水的时候,开始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汇报着最新的情报。
“老板。黄家的人今天下午三点在文华东方酒店的套房里见了索罗斯基金的香港区代表,谈了两个小时,离开时表情很轻松。”
“崩牙驹那边新开了一个盘口,赌和记黄埔下个月的股价。目前的赔率是一赔三,赌它跌破发行价。已经有超过两亿的美金投了进去,大部分来自澳门和拉斯维加斯的匿名账户。”
“华尔街日报和彭博社有几个专栏作家最近收了来历不明的钱。我们查了他们的离岸账户,都有大额的美金入账,备注是‘咨询费’。”
每一条情报都像一块拼图,共同拼凑出了一幅山雨欲来的景象。
而刘江就是那个决定何时扣动扳机的人。
刘江安静地听着,走到茶台旁开始有条不紊地冲泡一壶大红袍。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翻滚,浓郁的岩韵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从容的动作与情报里那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让钱博士那边动手吧。”刘江将第一泡茶水倒掉淡淡地说道,“告诉华尔街那帮饿狼,第一轮试探可以开始了。”
“我要看到和记黄埔的股价在本周末之前‘意外地’上涨百分之五。不用太刻意,找几个他们平时惯用的‘利好’消息放出去就行。”
他又看了一眼阿豪。
“另外帮我送一份请柬给《东方日报》的总编,就说我请他喝早茶。地点选在陆羽茶室,让他带上最好的摄影记者。”
阿豪点了点头像一个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刘江一个人和那壶在昏暗灯光下氤氲着热气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