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薪王’芯片的算力,足以让看似效率低下的‘电子束直写’技术,通过成千上万个喷头并行运作,从而在成本只有EUV十分之一的情况下,实现同样产能的时候;”
“当索尼和三星的工程师们,可以在‘盖亚’辅助设计的‘虚拟实验室’里,一天之内,就完成蔡司需要一年才能完成的新镜片镀膜实验的时候……”
刘江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神的审判,敲击在亨利的心脏上。
“……亨利先生,你告诉我。”
“你所谓的‘百年底蕴’和‘技术壁垒’,除了拿来当做一个可笑的历史文物,缅怀一下之外……”
“……还有什么意义?”
整个暖房,鸦雀无声。
亨利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来自未来的巨力,彻底碾碎。
他引以为傲的“规则”,他所守护的“秩序”,在对方那不讲道理的“技术代差”面前,脆弱得就像沙滩上堆砌的城堡。
他终于明白了。
刘江今天,根本不是来跟他“谈判”,要他拔掉几颗“牙齿”。
他是来,给他下“最后通牒”的!
他要的,根本不是ASGLISH和蔡司。
他要的,是彻底摧毁ASML和蔡司所代表的那套……旧的工业生产逻辑!
李老板在一旁,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藏在宽大唐装袖子下的手,正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战栗,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年轻人,正在做的,是连他年轻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从规则的根源上,建立一个,属于东方的新世界!
许久之后。
亨利缓缓地,重新坐了下来。
他脸上的愤怒和震惊,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面对不可抗力时的……疲惫与苍凉。
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有任何高傲。
他看着刘江,像在看一个来自不同物种的、无法被理解的生命体。
他用沙哑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最关键的问题。
“……你想要什么?”
刘江笑了。
他知道,这场战争,他已经赢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张‘账单’上的所有内容,必须在三个月内,得到俱乐部和你们旗下所有企业的,无条件配合。ASML和蔡司,必须开放所有技术专利,协助索尼和尼康,完成技术交接。”
“第二,”他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红皇后’这个东西,我不喜欢。”
“让它,和它的‘老鼠窝’,一起从瑞士的雪山下面,消失。”
“作为交换……”
他看着亨利,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我会考虑,在我的新世界产业链里,为你们俱乐部,保留一些……生产螺丝钉和水泥的资格。”
“这是我的条件。”
“或者说,是我的……慈悲。”
第230章 “第三条路”
刘江那句轻描淡写的“慈悲”,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暖房内最后一丝属于旧世界的尊严。
亨利那张苍老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那不是愤怒。
而是被逼到绝境后,一头衰老雄狮,所能燃起的、最后也最致命的……斗志。
“……慈悲?”
亨利笑了。
那笑声,嘶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互相摩擦。
“刘先生,你很强,强得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你的技术,你的‘亚’,就像是来自未来的幽灵,让我们这些还活在今天的人,不寒而栗。”
他缓缓地,将那杯被刘江亲手“污染”过的、浑浊的混合液体,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
“但是,你似乎也忘了一件事。”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如同万年冰川般,寒冷,且坚硬。
“一个再强大的幽灵,在它彻底拥有实体之前,也依旧只是个……幽灵。”
“你想在三个月内,肢解掉我们用两个世纪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
他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老辣的、看透一切的讥讽。
“你觉得,那些工厂的工会,会答应吗?”
“你觉得,德国、荷兰、法国的政府,那些靠着我们吃饭的政客,会答应吗?”
“你觉得,那数百万靠着这条产业链活着的工人、工程师、他们的家人,会答应吗?”
亨利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钉在了刘江那份宏伟蓝图最脆弱的节点上。
“技术,是可以被迭代的。但人心,和社会,是无法被‘计算’的。”
“你今天可以靠着‘盖亚’,毁ASML和蔡司。明天,愤怒的、失业的欧洲工人,就会冲上街头,烧掉你们索尼和三星的新工厂。各国政府,会在民意的裹挟下,对你们所有联盟成员,发起史无前例的‘反倾销’、‘反垄断’调查。”
“到时候,你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尼伯龙根俱乐部。”
他抬起头,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江。
“你将面对的,是整个西方世界的……敌意。”
“而我们,只需要在背后,轻轻地点一把火。”
“你的新世界,在它真正诞生之前,就会被旧世界的怒火,烧成一片灰烬。”
这番话,如同响尾蛇的毒牙,精准,且致命。
一直气定神闲的李老板,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一滞。
他知道,亨利说的是对的。
这才是旧世界秩序最可怕的地方。他们不仅仅是技术和资本的垄断者,更是社会和政治规则的制定者。
他们可以输掉一场商业战争,甚至一场技术革命。
但他们,却随时有能力,掀翻整张桌子,让所有人都没得玩。
这就是“世界的设计师”的最后底牌同归于尽。
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固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江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一路创造奇迹的年轻人,在面对这堵由“人性”与“社会”筑成的、无法被技术计算的铜墙铁壁时,该如何应对。
刘江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仿佛真的被亨利的话,给难住了。
看到他这个表情,亨利的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对方再强,也终究是个沉迷于技术的“天才”,而不是一个懂得如何玩弄人心与政治的……魔鬼。
只要对方的逻辑,被自己拉回到“现实”的泥潭里,那接下来,就是他最擅长的,讨价还价的环节了。
他正准备乘胜追击,抛出自己的谈判条件。
却见刘江,忽然笑了起来。
那不是之前的嘲弄,也不是胜利者的微笑。
而是一种……充满了轻松和释然的、仿佛终于等到了某个契合点的笑。
“亨利先生。”
刘江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让亨利感到无比陌生的、清澈的光芒。
“你说的,都对。”
他坦然地承认了,“人心,确实无法计算。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请您和李老,坐在这里的原因。”
他伸出三根手指。
“您刚才说的,是第二条路‘对抗’。”
“我一开始提议的,是第一条路‘替代’。”
“现在看来,这两条路,都只会让我们两败俱伤。”
“所以,”刘江微微一笑,身体前倾,将那张充满了火药味的“账单”,缓缓地,从中线,整齐地,对折了起来。
像是在折叠一段不愉快的历史。
“……我提议,我们走,第三条路。”
“什么路?”亨利下意识地问道。
刘江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却将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的李老板。
“李老,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让一家公司的老板,心甘情愿地,亲手关掉自己最赚钱的、位于德国的工厂。然后,再兴高采烈地,用我们提供的资金和技术,去非洲,或者东南亚,开一座规模更大、成本更低、也更先进的新工厂?”
“同时,还能让德国的政府,不仅不反对,反而会为他颁发‘环保与人权贡献勋章’?”
“并且,还能让那些因此而‘失业’的德国工人,拿着比以前更高的薪水,开开心心地,转行去当‘VR旅游体验师’或者‘数字艺术品维护员’?”
这番话,如同一段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