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那颗被誉为“20世纪最强智脑”的器官,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近乎崩塌式的认知海啸。
打工?
搬运?
这个年轻人,用最平静的语气,描绘了一幅何等疯狂、何等宏伟、又何等……渎神的画卷!
他不是要推翻旧世界的王座。
他甚至懒得去推翻。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在所有王座的上方,又凭空创造了一个……更高维度的“天堂”。
然后,他回过头,用一种悲悯的、如同神般的眼神,看着还在尘世间为了几块领地而争得头破血流的他们,问:
“你们,想不想上来,当个‘天使’?”
这已经不是商业,不是政治,甚至不是战争。
这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思想殖民!
亨利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他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到了天灵盖。
那是面对更高维度物种时,低等生物,发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战栗。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流传于俱乐部最高层的传说。
传说中,人类社会每隔数百年,就会出现一次“范式转移”。
从狩猎文明到农业文明。
从农业文明到工业文明。
从工业文明到信息文明。
每一次转移,旧的神,都将被新的神,无情地取代。
旧的神,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他们只是……过时了。
“亨利先生?”
刘江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地,将他从那深不见底的思绪深渊中,拉了回来。
亨利猛地一个激灵。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他看到,刘江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炫耀与逼迫。
那眼神,依旧平静,清澈。
像一个真正自信的神,在抛出了自己的“福音”之后,便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信徒的……皈依。
亨利知道。
自己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刘江描绘出“第二世界”那一刻起,他们所有这些旧世界的“神”,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资格。
你可以不信。
但你,无法阻止,你的信徒们那些被你统治的、在旧世界里苦苦挣扎的亿万凡人去向往那个更美好的“天堂”。
当所有人都“飞升”之后,你这个守着空无一人“旧神国”的神。
又与一个孤独的、可怜的囚徒,有何区别?
想到这里,亨利那一直紧绷的、如同雕塑般的脸部线条,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他那挺得笔直的、象征着百年荣耀与尊严的脊梁,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微微地,塌了下去。
他拿起桌上那杯自己从不碰的,充满了东方韵味的红茶。
不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较量”与“姿态”。
他只是单纯地,感觉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需要一点,温热的东西。
茶水,入口。
温润,回甘。
仿佛,能抚平一个世纪的,征伐与疲劳。
“我……”
亨利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风中的残烛。
“……还有一个问题。”
他抬起那双已经不再锐利,反而充满了复杂与茫然的眼睛,看着刘江。
“你描述的那个‘第二世界’,很美好,美好得……像一个完美的乌托邦。”
“但是,历史告诉我们,从来没有完美的乌托邦。”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虚拟的快乐里,不再进行现实的生产,不再探索真正的星辰大海……”
“当所有人都满足于做一条快乐的、被喂养的‘金鱼’,而忘记了鱼缸之外,那个残酷的、真实的宇宙时……”
“刘先生,你确定,你为人类设计的……”
“……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而不是一条通往‘自我毁灭’的死路吗?”
这是他作为旧世界“设计师”,所提出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深刻的问题。
一个,关于“文明未来”的,哲学拷问。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沉默的李老板,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他想问的。
刘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无比的郑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那片在冬日暖阳下,波光粼粼的日内瓦湖。
“亨利先生,你看见那片湖了吗?”他轻声问道。
“看见了。”
“很美,也很平静。对吗?”
“是的。”
刘江微微一笑。
“但是在数万年前,这片湖,是覆盖了整个欧洲大陆的、厚达数千米的巨大冰川。”
“冰川之下,是冰冷,是死寂,是严酷的、令人绝望的生存环境。”
“我们人类的祖先,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他们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思考,如何不被冻死,如何找到下一顿食物,如何不在猛兽的利爪下,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个世界,很‘真实’,不是吗?”
他转过头,看着亨..利。
“但是,如果,在那个时候,有一个‘神’,告诉我们的祖先:‘嘿,孩子们,别挣扎了。我给你们创造一个温暖的山洞,里面有永远燃烧的篝火,有吃不完的烤肉,没有猛兽,也没有严寒。你们进来吧。’”
“亨利先生,你说,我们的祖先,会拒绝吗?”
“他们会不会,也担心,自己会沉浸在这种‘温暖的乌托邦’里,而忘记了山洞外,那个‘真实’的、冰冷的世界?”
亨利沉默了。
因为他无法反驳。
“文明的进步,本质上,就是一部,不断用‘更舒适’、‘更安全’的‘虚拟’,去替代‘更残酷’、‘更真实’的‘现实’的历史。”
刘江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从山洞替代荒野,到城市替代乡村。”
“从虚拟社交替代现实聚会,到未来的‘绿洲’,替代我们现在这个,依旧充满了痛苦、疾病和不公的……‘现实世界’。”
“这,是不可逆转的趋势。”
“至于,我们是否会因此,而忘记了探索星辰大海……”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亨-利先生,你有没有想过……”
“当人类,彻底摆脱了现实世界的肉体束缚之后;”
“当我们的‘意识’,可以以数据的形式,在‘绿洲’中,实现永生之后;”
“当‘薪王’芯片的算力,足以支撑我们在虚拟空间里,模拟出一整个宇宙的演化,并从中,找寻到真正的宇宙终极奥秘之后……”
他看着亨利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表情管理的脸,缓缓地说出了那句,如同“神谕”般的结语。
“……那个时候,我们探索的‘星辰大海’,又与我们头顶这片,真实的星空……”
“……有何区别?”
轰!
亨利基辛格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智慧”和“远见”,在刘江这番跨越了维度、跨越了生与死界限的“终极图景”面前。
被碾压得,灰飞烟灭。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一尊,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神火的,旧日神像。
许久之后,他再次睁开。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骄傲、挣扎、不甘,都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看着刘江。
像在看一个,自己无法理解,也无需再去理解的……未来。
他缓缓地,对着方哲放在桌子中央的那份《重组方案》,伸出了自己那只布满了老人斑的、微微颤抖的手。
“这份……‘打工合同’。”
他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尼伯龙根俱乐部……”
“……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