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感过后,是一种被彻底剥光了灵魂的赤裸与羞耻。
那不是一份招聘考题。
那是一份献祭的要求。
献祭掉自己毕生所学,献祭掉自己赖以生存的丛林法则,献祭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认知与经验。
将灵魂解剖开来,把里面最阴暗、最核心的运转逻辑,一字一句地写下来,作为一份“样品”,呈送上去。
这比死亡更令人恐惧。
死亡,至少还能保留完整的尊严。
而眼前这份要求,是要亲手将自己的尊严,碾碎成粉末。
书房里那把纯白色的德国“樱桃”机械键盘,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曾经是彰显品味的装饰品,此刻却像一具白森森的刑具,散发着无声的寒意。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淌。
窗外的天空,由深邃的靛蓝,渐渐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城市即将苏醒。
可李善英的世界,却正在无可挽回地沉入永夜。
漫长的对峙。
最终,女人缓缓地,如同一个被抽去线头的木偶,一步步挪到书桌前。
坐下。
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伸出手,将那把雪白的键盘,接上数据线。
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嗒。”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敲击声,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是按下“Shift”键的声音。
这是身为一名学者,最后一点无法被剥夺的、关于格式的体面。
光标在标题栏下方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像一只催命的眼睛。
闭上眼。
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延世大学图书馆里的书香,青瓦台晚宴上的杯觥交错,SM娱乐集团董事会里的勾心斗角,以及,那些在阴影里完成的、肮脏的交易……
自己曾经坚信不移的、弱肉强食的世界,此刻,像一幅被点燃的油画,正在卷曲、剥落,露出底下空白得令人绝望的画布。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所有的光芒都已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手指,重新落在了键盘上。
“嗒…嗒嗒…嗒……”
【恐惧,是最低成本的社会驱动力。货币体系,本质上是对冲个人财富被稀释的恐惧;教育体系,是对冲阶层滑落的恐惧;媒体体系,则是对冲个体被时代抛弃的恐惧。整个社会结构,如同一座精密设计的恐惧永动机……】
键盘的敲击声,连绵不绝地响起。
没有停顿,没有思考,更没有草稿。
仿佛那些文字,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此刻只是在执行一个“转录”的程序。
将自己过去用以“屠龙”的全部技艺,一刀一刀地,刻在了献给新神的祭品之上。
金色的晨曦,终于穿透云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
光线,将那个敲击键盘的纤瘦背影,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像一座正在被风化的,无名纪念碑。
……
首尔市中心,地下堡垒。
“咔哒。”
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朴会长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上,神情平静得可怕。
与李善英经历的漫长煎熬不同,这位“钟表匠”的抉择,几乎是在瞬间完成的。
他一生都在与混乱和概率打交道,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当赌局的另一方,可以直接修改底牌时,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第一个站起来,为他献上掌声。
那首来自釜山孤儿院的童谣,不是警告。
那是一把手术刀。
精准地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那块柔软而脆弱的组织。
那个隐藏在“钟表匠”面具之下的,害怕被世界遗忘的,孤独的男孩。
所以,这是一次筛选。
一场针对旧世界“可回收资产”的精准筛选。
愤怒、不甘、屈辱……这些都是垃圾情绪,是筛选过程中需要被过滤掉的杂质。
那个年轻人,只需要看到最终的结果。
考题,也因人而异。
李善英那种“学院派”,需要交一份理论层面的“论文”。
而自己这种混迹于阴影中的“实干家”,则需要交一份更具分量的“投名状”。
朴会长花了三个小时。
没有去写一个字的分析报告。
他只是将自己大脑中那个最宝贵、最危险的数据库,进行了最彻底的“格式化导出”。
那里面,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精妙的理论。
只有密密麻麻的,冰冷而残酷的“数据”。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关系网图谱,一条条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向。
从日本特殊法人机构背后的极右翼金主,到为华尔街某些“大空头”提供弹药的离岸实体;从东南亚几个国家的能源与电信寡头,到欧洲某些古老家族豢养的、专门处理“湿活”的安保公司。
这是一份……旧世界秩序的“人体解剖图”。
上面清晰地标注了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甚至,每一处正在溃烂流脓的病灶。
没有任何保留。
因为任何一丝侥幸,在“盖亚”那种级别的算力面前,都无异于自取其辱。
将这份加密到极致的数据包,上传。
然后在申请表正文的位置,只留下了一句谦卑得近乎谄媚的话。
【一份旧世界的‘人体解剖图’。希望能对您的‘医学研究’,有所帮助。】
点击,“提交”。
屏幕上,蓝色的进度条无声地加载着。
100%。
页面跳转。
一行绿色的,带着对勾的系统提示符,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提交成功。您的候选人ID为:002。请保持通讯畅通,后续事宜,将有专人与您联系。】
做完这一切,老人缓缓站起身。
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光的恒温恒湿雪茄柜前。
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从最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支用水晶管密封的古巴雪茄。
这是二十年前,一位早已被雨打风吹去的大人物,私下赠予的礼物。
一直没舍得抽。
总觉得,生命中还未出现那个真正值得用它来纪念的,新旧交替的伟大时刻。
现在,这个时刻,以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式,到来了。
剪开雪茄,点燃。
深吸一口。
浓郁、醇厚、带着些许辛辣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肺部,也弥漫在这座冰冷的地下堡垒之中。
缓缓吐出。
缭绕的烟雾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是解脱,还是悲哀。
“钟表匠”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等待被分配工作的,编号002的……修表学徒。
……
首尔,清晨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一家街边的小吃店,门口的蒸笼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刘江用勺子喝完最后一口豆腐汤,感觉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对面,谭银银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一份紫菜包饭,脸颊因为食物的热气,显得有些红扑扑的,像个可爱的苹果。
“接下来呢?”
谭银银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回家。”
刘江的回答,永远简单明了。
“就这么走了?”谭银银有些意外,“我以为……会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处理。”
网络上的舆论风暴,那些被触动利益的庞大集团,在她看来,都像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刘江笑了笑,没有急着解释。
他指了指店门口花坛里,几株迎着阳光生长的植物。
“你看那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