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近乎于凝固的昏暗与压抑之中。
“叮。”
书桌上那台属于朱利安的笔记本电脑,再次,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基辛格,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意料之中的,疲惫。
一步步,走到书桌前。
伸出枯瘦的手,亲自,打开了电脑。
一封新的邮件。
来自,方哲。
主题,依旧是那四个字。
【内部参考】
基辛格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
他没有急着点开。
只是,拉开椅子,缓缓地,坐了下来。
然后,从书桌最里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样式古朴的木制烟斗,和一包,早已停产多年的老牌烟丝。
不急不缓地,装填,压实,点燃。
“呼……”
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
缭绕的烟雾里,那张苍老的脸,显得愈发模糊,愈发……深不可测。
仿佛,只有在这种尼古丁带来的、最原始的镇静中,才能让他,去平静地,面对接下来,那份,注定会让他,感到极度不悦的……“新简历”。
终于,基辛格伸出手,点开了那封邮件。
正文,依旧空无一字。
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包。
这一次,文件包里,只有一个文件夹。
【候选人003号申请材料(草稿)】
基辛格的目光,在“草稿”这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
真是……一个体贴的年轻人啊。
生怕自己,看不懂其中的“含义”吗?
点开。
里面,是一份,尚未完成的报告。
报告的标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基辛g格的眼睛里。
《论尼伯龙根俱乐部欧洲非常规资产的结构性风险与被“斩首”的可行性分析》。
作者:候选人003。
基辛格没有继续往下看。
不需要了。
只看这个标题,就已经,足够了。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那个叫马里奥的荷兰人,此刻,正如何在恐惧与绝望中,一边咒骂着自己,一边,又不得不将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最肮脏的秘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
而那个远在东方的年轻人,则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甚至懒得亲自下场。
只是,将这份,还带着血腥味的“草稿”,不加任何修饰地,直接,转发给了自己。
这,是在示威。
也是在……教学。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
看,这就是,新世界的“效率”。
你花了二十年,培养出的一条“猎犬”。
我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让它,学会了如何,反过来,咬断你的喉咙。
“呵呵……”
一声,意义不明的,苍老的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突兀地响起。
基辛格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
“原来……是这样下棋的么……”
……
首尔,小吃店。
刘江和谭银银,已经吃完了早餐。
“我们……真的就这么回家了吗?”
谭银银一边用餐巾纸擦着嘴,一边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在她看来,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嗯,回家。”
刘江站起身,很自然地,帮女孩拉开了椅子。
“剩下的,就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啊?”
刘江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个吃得干干净净的,属于朴会长的“空碗”。
又指了指,那个刚刚被自己,远程“预定”了的,属于马里奥的“新碗”。
然后,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女孩的耳朵里。
“一个合格的园丁,在教会了猴子,如何使用剪刀之后。”
“就应该,把剪刀,还给猴子。”
“然后,只需要,等着看……”
“是花园,先被修剪干净。”
“还是,其他的猴子,先被……剪干净。”
第255章 园丁与归客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小吃店温热的空气里。
刘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谭银银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女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熟悉的、清秀的脸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那不是残忍,也不是冷酷。
而是一种……近乎于“造物主”般的、绝对的理性。
一种将世间万物,都视作可以计算、可以配置的变量的、纯粹的秩序感。
刘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仿佛刚才那句足以让整个欧洲地下世界血流成河的话,真的只是在讨论园艺。
年轻人站起身,很自然地帮谭银银拉开了身后的椅子,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走吧,回家。”
“嗯。”
谭银银点了点头,将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顺从地站了起来。
当温暖干燥的手掌,被那只有力的手掌握住时,那种冰冷的、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上的疏离感,才被驱散了些许。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重新确认,眼前这个人,依旧是那个会为她擦掉嘴角酱汁的刘江。
这就够了。
推开小吃店那扇挂着“营业中”木牌的玻璃门,一股清冽的、带着些许泡菜酸味和汽车尾气味道的冷空气,迎面扑来。
首尔的清晨,已经彻底苏醒。
街道上车水马龙,穿着各式羽绒服和呢子大衣的行人行色匆匆,路边的咖啡店里飘出浓郁的烘焙香气,远处地铁站的入口,正像巨兽的嘴巴一样,不断吞吐着人流。
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谁能想到,就在这片看似平凡的都市天空之下,一场无形的、足以改变世界权力格局的风暴,刚刚刮过。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牵着自己的手,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不急不缓地,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刚刚用几条信息,就让远在万里之外的欧洲,掀起了怎样一场血雨腥风。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谭银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仿佛自己,正行走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之中。
车门无声地滑开。
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司机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从始至终,没有通过后视镜,看他们一眼。
车辆平稳地起步,汇入了首尔拥挤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
谭银银靠在刘江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街景,没有说话。
刘江也没有说话。
只是将女孩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给予无声的安抚。
不知道过了多久,谭银银才像是梦呓般,轻声开口。
“你……会变成那样吗?”
“哪样?”刘江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就是……”女孩组织了一下语言,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