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变得……不像‘人’了。”
说完，似乎是怕引起误会，又连忙补充道，“我不是说你现在不像，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那个坐在小吃店里，平静地讨论着“剪掉猴子”的刘江，会有一天，彻底取代掉，这个会给自己擦嘴角的刘江。
听到这个问题，刘江沉默了片刻。
车子刚好驶上一段高架桥，窗外的视野，豁然开朗。
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
刘江的声音，很平静。
“书里说，当一个人，长时间地凝视深渊时，深渊，也会回以凝视。”
“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转过头，刘江的目光，落在了女孩那张写满忧虑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它没有说的是，如果你凝视深渊的目的，不是为了欣赏黑暗，而是为了……在深渊的底部，搭建一座灯塔。”
“那么，你看向深渊的每一眼，非但不会让你被黑暗吞噬，反而会让你，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也更懂得，光明的可贵。”
“因为你知道，那座灯塔，对那些同样身处黑暗中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谭银银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她无法完全理解那座“灯塔”的含义。
但她能感受到，他说这番话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坚定的信念。
以及，那份，隐藏在绝对理性之下的……某种，更加宏大的温柔。
女孩不再说话，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了那温暖的臂弯里。
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消散。
……
两个小时后。
仁川国际机场，私人停机坪。
湾流G650的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
舷梯收起，机舱门关闭。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片刻，随即，以一种强烈的推背感，呼啸着，刺入云霄。
将底下那座喧嚣的城市，以及那座城市里正在上演的、所有关于恐惧与背叛的剧目，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进入平流层后，机舱内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空乘人员送来了饮品和毛毯，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服务区。
刘江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
但这一次，没有像来时那样，选择闭目养神。
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台，通体由不知名黑色磨砂金属打造的、没有任何品牌Logo的超薄笔记本电脑。
开机。
屏幕亮起，没有常规的操作系统界面，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数据流汇聚而成的、如同星云般的黑色火焰标志。
是“盖亚”的登录界面。
通过虹膜与指纹双重验证后，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奇点城“创世纪之塔”最高权限的内部工作台。
一瞬间，无数的窗口、数据流、工程进度报告、以及加密通讯请求，如同瀑布般，涌现在屏幕上。
那个在首尔街头，悠闲地吃着早餐的“游客”刘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掌控着一个庞大科技帝国、以“小时”为单位来规划未来的……“薪火集团”的掌控者。
谭银银盖着毛毯，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没有去打扰他。
只是，悄悄地，睁着一只眼睛，看着那个，被屏幕幽蓝色光芒照亮的、专注的侧脸。
她知道，那，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而自己，只需要，在他从战场上归来时，为他准备好一杯，温热的牛奶。
刘江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
他的浏览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一份份关于欧洲产业链整合的进度报告，被迅速处理。
一条条来自刘新俊，关于华尔街“幽灵代码”后续资金回收的加密信息，被批阅回复。
【“幽灵代码”计划已进入收尾阶段，预计可为集团带来超过三千亿美金的流动性现金。请求下一步资金使用指示。刘新俊】
【其中一千亿，注入“薪王三号”研发项目。五百亿，用于“奇点城”二期基础设施建设。剩余资金，作为“绿洲”项目储备金，待命。刘江】
他甚至，没有去查看，任何关于韩国，或是欧洲地下世界动荡的报告。
仿佛，那些事情，已经无聊到，不值得他，再多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园丁，在教会了猴子如何使用剪刀后，是不会再去关心，猴子之间，是怎么打架的。
他只会关心，自己的花园，最终，能不能按时，开出想要的花。
突然，刘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封，由“绿洲”项目总监，宫晨，亲自发来的，标注着【最高优先级】的加密邮件上。
邮件很短。
没有长篇大论的报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问题。
【目标人物：莱斯利陈（Leslie Chen）。】
【职位：前‘工业光魔’首席概念设计师，‘暴雪’多款史诗级游戏CG开场动画的核心主导者，被誉为‘好莱坞最后一位幻想工程师’。】
【状态：已于三年前，因理念不合，从‘迪士尼’愤然离职，目前处于半退休状态。】
【问题：对方拒绝了我们三次高薪聘请，并回复，除非我们能回答他一个问题。否则，他永远不会考虑，为任何商业公司工作。】
邮件的最后，附上了那个，让宫晨这个天才艺术家，都感到束手无策的问题。
那是一个，听起来，和项目本身，毫不相干的、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如果，上帝，也是一个程序员。那么，他写下的‘世界’这个程序里，最大的‘Bug’，是什么？”】
第256章 爱吃甜甜圈的胖子
这个问题，像一行代码，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刘江看着这行字，那微微皱起的眉头，缓缓地松开了。
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像是遇到一个有趣谜题时的笑容。
“有意思。”
年轻人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敲击着，嘴里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
旁边，一直假装睡觉的谭银银，终于忍不住，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像只好奇的猫咪，偷偷瞟向电脑屏幕。
“什么东西有意思呀？”
“一个……奇怪的面试题。”
刘江没有隐瞒，很自然地将电脑屏幕，朝女孩的方向，侧了侧。
“宫晨那边，想挖一个很厉害的特效大师，结果对方不见面也不谈钱，就扔了这么个问题过来。说答不上来，给多少钱都没用。”
谭银银凑过小脑袋，看着屏幕上那行被放大的、有些中二气息的问题，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上帝……程序员……Bug？”
女孩的表情，有点懵。
显然，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她这个“学霸”的知识储备范围。
“这……这跟做特效有什么关系呀？”
谭银银小声地咕哝了一句，说出了一个，最符合正常人逻辑的疑问。
“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奇怪？”
“天才嘛，总会有点怪癖的。”
刘江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调侃。
“他要是个天天打卡上下班、琢磨着怎么还房贷的正常人，宫晨估计也看不上。”
说着，刘江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了那个名叫“莱斯利陈”的男人的详细资料。
资料旁边，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体型微胖、穿着一件印着“游戏宅”字样T恤的华裔男人。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洒满了彩色糖针的草莓味甜甜圈，正对着镜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怎么看，都跟“好莱坞最后一位幻想工程师”这种高大上的头衔，沾不上半点关系。
反而更像……网吧里，那种能连续包宿一个星期的技术大神。
“这人……看着还挺可爱的。”谭银银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爱？”
刘江挑了挑眉，“这家伙，可一点都不可爱。”
手指在屏幕上向下滑动，调出了莱斯利陈的“光辉履历”。
“工业光魔最年轻的首席概念设计师，二十五岁，就主导了《星海远征3》的视觉设计，后来被暴雪用天价挖走，我们当年玩过的《浩劫》和《暗黑之门》的开场CG，都是这家伙带队做的。”
“三年前，迪士尼收购暴雪，他跟着去了。结果不到半年，就因为一个项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杯可乐，泼在了迪士尼动画部总裁的脸上，然后直接辞职走人了。”
“啊？这么火爆的吗？”谭银银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难以把照片上那个憨态可掬的胖子，和这么刚烈的行为联系在一起。
“据说，是因为那个总裁，想让他在一部主打‘太空史诗’的电影里，加入几个……可爱的、会唱歌跳舞的、能用来卖周边的卡通外星人。”
刘江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然后，我们的‘幻想工程师’，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那位总裁，幻想，也是有尊严的。”
“噗嗤……”
谭银银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这个爱吃甜甜圈的胖子，好像……真的有点可爱了。
“所以，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呀？”
女孩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上帝写的程序……最大的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