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总，他们动了。”
陈浩的声音，像一枚精准的图钉，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了主屏幕上。
两个微小的、代表着战斗机编队的绿色箭头，从伯尔尼的方向，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向那个孤独的红点。
几乎是同一时间，红点的外围，一层淡蓝色的、象征着“战术级强电磁干扰”的光晕，瞬间绽放开来，像一朵死亡的冰花。
“‘红皇后’的对外网络连接，已于0.1秒前被物理切断。”陈浩冷静地补充道，“它的‘幽灵’，被关进笼子里了。”
方哲提起紫砂壶，将第一泡滚烫的茶水，缓缓地、均匀地淋在面前那只蟾蜍造型的茶宠上。
沸水与紫砂相遇，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水汽蒸腾。
蟾蜍的颜色，变得愈发温润深沉。
成了。
这头用规则、默契和百年利益喂养起来的巨兽，终究还是因为恐惧，而选择了向他递过来的刀，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
地图上，代表着瑞士最精锐的特种部队“DRA10”的数个白色光点，如同上帝掷下的骰子，从空中精准地覆盖了红点所在的区域。
屏幕上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只有代表着“生命信号”的红外热源，在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混乱后，迅速减少，最终只剩下代表着“友军”的白色光点。
干净。利落。
甚至带着一丝非人的冷酷。
这就是旧世界最顶级的暴力机器，一旦开动起来的效率。
而驱动它的，却是来自新世界的一纸公文。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00:00:00]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那个闪烁了许久的红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电力的灯泡，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了一个代表着“信号丢失”的灰色图标。
“任务完成。”
耳机里，传来“盖亚”合成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它截获并转译了瑞士国防部的内部通讯：“目标设施已控制，核心服务器物理摧毁，未发生数据外泄。行动代号‘清道夫’，任务结束。”
方哲端起那杯刚刚沏好的、色泽如同琥珀的茶汤，一饮而尽。
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那份执刀人的、隐藏在冷静外表下的紧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他缓缓起身，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有些耗时的远程会议。
手腕上的通讯器轻轻震动，是刘江。
“辛苦了。”
声音平静，仿佛一切尽在预料。
“分内之事。”方哲回答。
“新客人到了，”刘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来‘创世纪之塔’的顶楼见见吧。旧世界的‘清道夫’退场了，我们需要一位新世界的‘园丁’，来种点不一样的东西。”
“明白。”
方哲挂断通讯，迈步走出这间冰冷的“静室”。
门外，是奇点城永恒的、由“盖亚”精准调控的、宛如春日般和煦的阳光。
他微微眯了眯眼，抬头望向远处那座仿佛要刺破天穹的“创世纪之塔”。
一个时代，以一种最安静、也最“文明”的方式，被清扫干净。
而另一个时代，才刚刚需要一位真正的幻想工程师，来填满它那无限可能的、空白的中心。
他看到，塔楼的入口处，一个穿着沙滩裤和花衬衫、体型圆滚滚的胖子，正被宫晨毕恭毕敬地迎接着。
那个胖子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痴痴地望着塔顶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纯粹的、狂热的笑容。
第263章 园丁、蓝图与神之火
奇点城，“创世纪之塔”顶楼。
这里的风，带着澳大利亚内陆荒原的干燥，却又被脚下那片生机盎然的菜园过滤得温润清新。
泥土的芬芳，混合着高空中稀薄的臭氧气息，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此地的、介于“人间”与“神国”之间的奇妙味道。
莱斯利陈，这位在好莱坞被誉为“幻想工程师”的传奇胖子，正有些局促地站在这片“神国”的边缘。
脚下，是柔软的、带着湿气的土壤，提醒着他这里并非全息投影。
而仅仅一步之遥的护栏之外，便是千米高空的垂直深渊。
整个“奇点城”的庞大工地，如同一幅由无数微缩模型构成的沙盘，在他脚下无声地铺开。
钢铁的骨架正在生长，全自动化的工程机械如勤勉的工蚁，在地表上刻画着属于未来的几何线条。
这股由极致理性与庞大暴力混合而成的“创造”的伟力，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男人。
刘江。
他没有坐在什么象征着权力的王座上，只是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服，正蹲在菜园里，专注地用一把小小的工兵铲，给一株番茄的根部松土。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这片钢铁丛林格格不入的、农夫般的耐心。
站在一旁的方哲，刚刚结束了那场“不见血的战争”，身上那股执刀人的冰冷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此刻也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刘江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命令。
莱斯利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像是第一次看到《星球大战》时的那个下午。
“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的、关于“上帝的Bug”的宏大哲学问题，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真正的“创世”现场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刘江没有抬头，只是将铲起的最后一捧土抚平，然后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看向莱斯利，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审视或压迫，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了然。
“莱斯利，”刘江的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欢迎回家。”
“家？”莱斯利愣住了。
“‘红皇后’死了。”刘江答非所问，他走到护栏边，俯瞰着脚下的世界，“我让方哲，用旧世界的规则，拔掉了旧花园里最大的一颗毒草。这是一次‘清扫’，但清扫本身，并不能让花园变得美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莱斯利身上。
“花园需要园丁。需要一个能想象出这里应该开出什么颜色的花，结出什么形状的果实的人。一个……能在这里，找到‘上帝的Bug’，并亲手将其种下的人。”
莱斯利感觉一股电流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明白了。
“买一送一的甜甜圈”，是对他“自由意志”的尊重。
而此刻，对方递给他的，是一整个空白的、等待他去填充的宇宙。
他不需要再问那个问题了。
因为他已经被邀请，去亲自“创造”那个答案。
“我的荣幸。”
莱斯利陈深深地鞠躬，这位幻想世界的王者，在现实世界的“神”面前，献上了自己全部的忠诚。
半小时后，创世纪之塔，第888层，战略决策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未来火种集团最核心的成员，悉数到场。
刘新俊、方哲、陈浩、宫晨……以及坐在末席，像个误入神殿的游客般坐立不安的莱斯利陈。
房间中央，是“盖亚”投射出的、一个完美无瑕的、缓缓转动的三维地球。
“诸位，”刘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红皇后’的物理清除，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旧世界最顶层的反抗力量，已经被我们自己制定的‘规则’，从内部瓦解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这不代表胜利。这只意味着，我们终于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可以用来造房子的地基。但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刘江伸出手，指向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我们拥有了‘创世纪’头显，拥有了‘绿洲’世界的钥匙。但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硬件’，配不上我们的‘软件’。”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不能在一个依靠燃烧几亿年前的生物尸骸来供能的文明基础上，去构建一个可以意识永生的数字神国。这就像……你不能指望用一台蒸汽机，去驱动曲率引擎。”
“能源、算力、基础材料、教育水平、甚至是人类孱弱的肉体和固化的思维……”
刘江每说出一个词，那颗蔚蓝色的地球上，便会亮起一片片代表着“落后”与“瓶颈”的红色斑块。
“这些，全都是锁死文明天花板的枷锁。”
“所以，在莱斯利先生为我们描绘出‘绿洲’那美妙的图景之前，我们需要先完成一件事。”
刘江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理性的光芒。
“我们要亲手，为全人类，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强制性的……文明飞升。”
他宣布了这项计划的名字【‘文明飞升’计划(Project Civilization Ascension)】。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即使是这群站在世界之巅的天才，也被这个计划的宏大与狂妄，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刘江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抬起手，开始下达指令。
“第一，能源。文明的一切，都建立在能量的基础之上。我宣布，[无限能源]正式启动。”
他看向陈浩。
“陈浩，我授权你，调动‘盖亚’30%的算力，整合联盟内所有成员的技术储备，注入一万亿美金作为启动资金。我不管你们用托卡马克，还是仿星器，或者任何匪夷所思的技术路线。我要在一年之内，看到第一缕可控核聚变的‘神火’，在奇点城点燃。”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宫晨。
“宫晨，【‘盘古之心’计划】升级。从今天起，‘盘古之心’的目标不再是一座工厂，而是一个城市规模的超级计算中心。它将成为‘盖亚’的物理大脑，成为整个人类文明的算力引擎。预算……无上限。”
最后，他看向了方哲和刘新俊。
“你们两个，任务最复杂。我需要你们，为【‘火种AI’开源计划】，设计一套完美的法律与经济框架。”
他挥了挥手，地球的全息投影变成了一道道复杂的数据流。
“我们将向全世界，免费开源一个‘简化版’的盖亚。我们会把‘火’，送到每一个人手中。但是……燃烧这团火所需要的‘柴薪’，也就是算力网络，必须接入‘盘古之心’。我不要技术的垄断，我要的，是数据的垄断，是标准的垄断，最终，是人类文明进步路线的垄断。”
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