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套了!简直是乱套了!”
十分钟后。
那个之前一直满腹牢骚的法国物理学家,皮埃尔朗之万,正站在那张巨大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全息工作台前,近乎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手臂。
“没有分工表!没有甘特图!没有接口协议文档!”
“海森堡教授只是喊了一句‘干活’,但他根本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干!”
“这可是‘人造太阳’!是人类历史上最复杂的系统工程!不是他在哥廷根大学的黑板上推导几个公式就能搞定的!”
朗之万感觉自己快疯了。
在旧世界,在那个名为“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地方,每一个实验,哪怕只是为了验证一个微不足道的数据,都需要经过数月的立项、审批、开会讨论、分配预算、排期等待超算资源……
那是一套严密到令人窒息,但也安全到令人放心的流程。
可在这里?
就像是一群野蛮人,突然闯进了一间精密的手术室,然后有人扔给他们一把刀,说:嘿,哥们,给这颗心脏做个搭桥,只有三个小时。
“冷静点,皮埃尔。”
旁边,那个来自麻省理工的年轻AI博士,大卫霍夫曼,此时却出奇的安静。
他没有像朗之万那样在那儿大呼小叫,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块悬浮光屏。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飞速划动,速度快得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他的瞳孔,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微微放大,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征兆。
“你没发现吗?”
霍夫曼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度的亢奋。
“我们不需要那些流程。”
“什么意思?”朗之万愣了一下。
“你自己试一下。”
霍夫曼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抓住了朗之万的手腕,强行将他的手,按在了工作台的一个虚拟输入接口上。
“把你脑子里现在最想验证的那个想法,那个在CERN排队排了半年都没轮到超算机时的想法……输入进去。”
朗之万挣扎了一下,但看到霍夫曼那双狂热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那个困扰了他三年的、关于“偏滤器靶板热负荷耗散”的非线性湍流模型,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猜想。
在旧世界,验证它需要动用“顶点(Summit)”级超算,全负荷运行至少两周。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那个核心公式的第一个字符。
仅仅是一个字符。
原本沉寂的工作台,瞬间“活”了过来。
“嗡”
一股无形的数据洪流,似乎穿透了他的指尖,直接连接到了那个隐藏在深渊之下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大脑“盖亚”。
屏幕上,无数的代码开始自动补全。
不仅是补全,它们在……进化。
朗之万只是输入了一个开头,系统仿佛瞬间读懂了他那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思路。
【检测到非线性湍流模型逻辑……】
【正在调用历史实验数据库(来源:CERN, ITER, EAST, JET……)】
【正在匹配‘普罗米修斯’0.1号原型机实时工况……】
【算力分配:3.7%……模拟开始。】
朗之万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3.7%?
仅仅3.7%的算力?!
这可是要跑两周的模型!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彻底击碎了他作为一名顶级物理学家的世界观。
屏幕并没有出现那种让人焦虑的“Loading”进度条。
它只是闪烁了一下。
就像人眨了一下眼睛。
[模拟完成。]
一副完美的三维热流体动态图,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在那复杂的湍流中,红色的高温区域和蓝色的冷却区域,如同两支交战的军队,清晰可见。
而在动态图的旁边,是一份长达三百页的、详尽到每一个数据点的分析报告。
结论栏里,用醒目的绿色字体写着:
【模型逻辑自洽。但在T=1.5亿度时,存在0.04%的奇异点崩溃风险。建议引入‘自适应磁岛’扰动进行修正。】
“哐当。”
朗之万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向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直接撞在了身后的合金护栏上。
“零点……零点几秒?”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
“0.12秒。”
旁边的霍夫曼头也没回,冷冷地报出了那个数字。
“而且,它不仅验证了你的想法,还帮你找到了你没发现的Bug,甚至……给出了解决方案。”
霍夫曼猛地转过头,看着朗之万,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
“皮埃尔,你还不明白吗?”
“在这里,‘思考’和‘结果’之间,没有距离。”
“没有等待,没有审批,没有该死的预算限制。”
“只要你敢想,它……就能实现。”
“这……这就是……”
朗之万看着那台工作台,咽了一口唾沫。
他感觉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一台机器。
而是一个全知全能的……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全能感”的毒药,顺着他的脊椎,瞬间冲上了大脑。
那种在旧世界里,被无数条条框框束缚住的手脚,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了。
他猛地扑回工作台前。
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扑向一桌满汉全席。
“再来!再来!”
“我要验证‘氚’增殖包层的中子倍增率!”
“我要试算超导线圈的失超保护阈值!”
“把那个该死的‘磁流体不稳定性’方程给我调出来!老子要干翻它!!”
不仅仅是朗之万。
不仅仅是霍夫曼。
在场的那171个大脑,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恐惧、怀疑之后,都在这一刻,集体“沦陷”了。
停机坪上,不再有抱怨,不再有闲聊。
只剩下手指敲击虚拟键盘的轻微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带着狂热颤音的惊呼声。
“天哪!它竟然能同时模拟一万个粒子轨道?!”
“我的材料配方优化出来了!只用了五秒!上帝啊,我以前为了这个配方熬了整整五年!”
“海森堡教授!那个‘射频波’注入方案可行!盖亚给出了三套备选频率,效率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12%!”
那个曾经在他们眼中冷酷无情的“监狱”,此刻,变成了天堂。
一个属于智者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的真理天堂。
维尔纳海森堡站在场地的中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地操作。
他就像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家,闭着眼睛,聆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汇报声。
他的大脑里,那张原本还略显模糊的“普罗米修斯”蓝图,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清晰、丰满、精密。
无数的数据,汇聚到他这里。
无数的灵感,在这里碰撞、融合。
这是他一生都在追求的时刻。
这就是……“集体智慧”在“神之算力”加持下,所能爆发出的、足以撼动宇宙的伟力。
[02:59:55]
三个小时,转瞬即逝。
当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
停机坪那一侧的合金墙壁,再次无声地滑开。
刘江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茶。
他的表情很轻松,就像只是出去散了个步,顺便来看看这群“实习生”有没有偷懒。
然而,当他看清场内的景象时,哪怕是他,眉毛也不由得微微一挑。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这群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此刻正一个个蓬头垢面、双眼通红地趴在工作台上,像一群瘾君子一样,疯狂地索取着每一个数据。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抓头发,有人在对着屏幕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