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给人这个形象？
一切的源头，都要源于一件小事学写字。
沈从舟穿过来的年龄很尴尬，才6岁，正好是启蒙教育、识字算数的年纪。
而因为进不了学校，李团长就让团里几位有文化的老同志，带着他学识字。
学识字啊！他一个大学毕业的人，居然要去学“a、o、e”和九九乘法表……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多坐一秒都是折磨。
于是，没过多久，沈从舟神童的一面就藏不住了。
他所展露出的文化水平，很快就让那些只有小学、初中文化的老同志们纷纷摆手，直言“教不了”“这孩子教不了！”
从此落得清闲。
但这清闲是有代价的。
一个没上过学的孩子，偏偏懂得那么多，实在太过扎眼。
在这丢根猪毛都能传得沸沸扬扬的年代，“文工团里有个不学自会的小天才”，这个消息，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悄然流传开来。
第14章 支配权
起初，只是引来不少大人的好奇。
有些干部为了逗他，不管遇到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来问。
后来，一些不服气的年轻人也专程跑来考校，想让他当众出丑，杀杀神童的威风。
久而久之，沈从舟被烦得不行，索性开始藏拙。
再有人来找茬，直接一问三不知，或者胡说八道一通。
对方见他“不过如此”，便心满意足地走了，顺便把沈从舟是个“假把式”的结论散播出去。
年轻人之间，本来就不太信这世上有什么生而知之的怪才。
一来二去，这所谓的天才之名，就在同辈人之中，被沈从舟自己给亲手辟谣了。
但那些被他“上过课”的干部家长们，却还是把他当成刺激自家孩子学习的完美榜样。
“你看人家文工团那个小舟，没上学都比你懂得多！”
这种话，让孩子听多了，自然会埋下怨恨和嫉妒的种子。
时间一长，偶尔在厕所里编排他几句，再正常不过。
只是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还没过去呢？
……
回到宿舍，李航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他先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随后手脚麻利地解开后座上的包裹，开始整理东西。
一边整理，一边还哼着不成调的《地道战》插曲。
中途，他猛然想起什么，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沈从舟：“喏，这是我妈让我亲手交给你的，差点忘了！”
沈从舟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李阿姨的字迹，写着一些嘘寒问暖的话。
什么“新做的衬衫和新买的鞋子已经让小航给你带过去了，记得试穿，不合身再拿回来换。”
“麦乳精和罐头你自己留着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不舍得。”
“没事就来军区大院玩，来阿姨家坐坐，我给你炖你最爱吃的玉米排骨汤。”
如此呵护有加的话，占据了整张纸。
而在纸条末尾，李阿姨又提了一句：“小航这个不省心的，又给你添麻烦了。这孩子，谁的话都不听，就信你，你帮我看着他点，别让他净在外面惹是生非。对了，有空的时候，你多管教管教他，特别是学……”
在“学”字后面，有一段被墨水反复涂抹、彻底遮盖掉的内容，看不清写了什么。
不用想，肯定是李阿姨想让他辅导一下李航那惨不忍睹的功课。
而李航小子，估计是在半路上偷看了纸条，然后自作主张地把这段内容给“销毁”了。
沈从舟嘴角一撇，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他才懒得管李航的学习，这小子纯粹就一学渣，给他补课？那得做好高血压的准备。
现在李航自己动手抹除了，那咱就当没这回事，省心！
收好纸条，李航那边也把东西收拾利索了。
他先把一大包大白兔奶糖递过来，献宝似的说：“舟哥，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沈从舟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把奶糖往书桌上一放，又从那个大包裹里掏出两本崭新的笔记本、两罐水果罐头、一罐麦乳精，一些杂七杂八的零食，还有一件“的确良”布料做的白衬衫和一双回力牌球鞋。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拎出来，在这个年代，都能让同龄人眼红好一阵子。
沈从舟刚要开口拒绝，李航就抢先一步，摆出一副严肃表情，学着他妈的口吻说道：
“我妈说了，这些东西，是给你补身体、让你好好学习用的，只准你吃，不准再偷偷给我了。”
说是这么说，但沈从舟看着这堆东西，还是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不爱吃这些零食。”
这倒不是客套。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这年代的精贵零食并不感冒，反倒是食堂里朴实无华的大锅菜，更合他的胃口。
然而这份心意，却又不能不领。
因为李阿姨，李航的妈妈，在这七年来，一直都承担着他“母亲”的责任，对他视如己出，关怀备至。
而在李阿姨看来，天底下就没有不爱吃糖的小孩。
她只当沈从舟是太懂事了，才总是嘴上说不要。
于是，越是推辞，李阿姨就越想方设法地给他塞东西。
这份沉甸甸的善意，沈从舟推脱不掉，也不好推。
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沈从舟自然能看出来，李阿姨和他这一世的老妈，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少说也是亲如姊妹的闺蜜，否则，不可能对一个别人家的儿子，上心到这种程度。
包括李团长也是一样，和他老爸的关系估计也不差。
看似对他冷淡了点，但在这年代，冷淡何尝不是一种双向保护？
别看把他扔进文工团就不管了的样子，但还有比文工团更安稳的避风港吗？
对沈从舟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孩子来说，给予太过明显的庇护，反而更容易招来祸端。
……
收回思绪，沈从舟看着桌上那堆吃的穿的，对一脸紧张的李航说：“行吧，既然你妈说了是给我的，那现在这些东西就是我的。”
随后他又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我的，那我就拥有了对它们的支配权。现在，我决定，你可以随便吃。”
从小到大，沈从舟都是这么干的。
李阿姨每次给他送好吃的，他除了象征性留下一点尝尝味道，剩下的，基本全扔给了李航这个被家里管得极严的真少爷。
说实在点就是，慷他人之慨。
而对李航来说，这些零食就是求之不得的人间美味。
就算他自己吃不完，拿出去分给学校里那帮小兄弟，也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一来二去，两人最初的友谊小桥，就靠着这些二手零食搭建起来了。
有了这层“糖衣炮弹”打底，随着日常的接触增多，李航也越来越认识到沈从舟的神奇之处。
那手神乎其技的枪法、修理各种物件的灵巧、远超同龄人的知识储备、打架时的狠劲、平时偶尔蹦出的惊人言论，还有那些他闻所未闻的精彩故事……都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渐渐地，两人从最初的“零食之交”，慢慢升级成好兄弟，然后又一步步演变成以沈从舟为主。
对于身处叛逆期的李航来说，沈从舟这种实力超群，话不多，还孤僻的“孤狼”，就是他眼里的爷们儿，是最完美的大哥！
没办法，这年头的半大少年，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普遍崇拜强者，信奉实力。
谁拳头硬、谁有真本事，谁就能获得他们的认同。
第15章 下馆子
在宿舍安顿好后，李航那颗躁动的心又开始不安分了。
他眼珠子一转，凑到沈从舟身边，一脸神秘地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裤兜。
“舟哥，闲着也是闲着，走，咱下馆子去！我请客！”
沈从舟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这家伙，手里刚有几个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也不知道存着点。”
他当然知道李航这笔“巨款”是从哪来的。
李阿姨平时把这小子管得很严，零花钱扣得死死的，但只要李航跑到他这来避难，李阿姨就会一次性给三四十块钱的生活费和一叠票。
名义上是给李航的，实则，还是想借着儿子的手，变相地给他这个“干儿子”改善一下生活。
毕竟，文工团的食堂，也不是天天都有肉吃。
每次李航来，都是这个流程，头两天必然是拉着他下馆子大吃大喝。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拗不过李航的再三撺掇，沈从舟最终还是跟着他走出了文工团大院。
两人熟门熟路地来到离大院不远的一家国营饭店。
饭店不大，门脸朴素，墙壁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有些发黄。
一块小黑板挂在收款台上方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供应」清蒸鱼、炒白菜、酸辣土豆丝……菜色不多，但有硬菜就不错了。
两人点了四个菜，付了钱和粮票，拿着竹制的号牌，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着服务员叫号自取。
沈从舟的目光，习惯性地在饭店里环视了一圈。
饭点已过，店里人不多，真正坐在桌前吃饭的，只有寥寥两三桌。
但在饭店的角落里，却零星有几个穿补丁衣服的人或蹲或坐。
他们面前空无一物，眼神时不时飘向摆着饭菜的桌子，喉结滚动。
这些人，就是所谓的“闻香客”和“舔盘族”。
此刻，一位头发花白的闻香客，就眼巴巴地望着沈从舟他们这边。
见沈从舟看过来，他赶紧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笑，然后迅速转过头，继续就着空气中飘荡的肉香，小口小口地啃着手里那个干硬的窝窝头。
这时，前面一桌的三个工人吃完起身，抹着嘴走了。
角落里，两个原本假装看书的青年立刻弹射而起，快步冲了过去，一人拿起一个窝窝头，在那三人吃剩的盘子里，仔仔细细蘸着油汪汪的肉汁，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隔壁柜台后面，一个正在织毛衣的服务员连头都懒得抬一下，显然已经司空见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