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不把他们赶走,原因很多,暂且不表。
说实话,不到这个年代亲眼看一眼,是真的很难想象,这年头的物资匮乏,竟然能匮乏到这种程度。
沈从舟收回目光,看向墙上那两行用红油漆刷出来的标语:「不准打骂顾客」、「严禁享乐主义」。
每次看到这两行字,他都觉得有些魔幻。
“三七号!”
柜台后传来服务员有气无力的喊叫声。
两人起身去取菜,清蒸鱼、炒白菜,还有一小碗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份汤,配上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香气扑鼻。
角落里,闻香客的鼻子耸动得更快了。
两人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炒菜,一边聊天。
李航猛灌下一口橘子味汽水,舒爽地打了个嗝,问道:“舟哥,你以后到底咋打算的?真就一直在文工团当个编外人员啊?还是想办法转正?我可听我爸说了,你这情况,想转正,难!”
沈从舟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李航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的。
他已经十三岁了,不再是那个可以被所有人无视的孩童。
就在前两天,文工团的政委还特意找他谈了话。
先是表扬他最近几天主动帮忙的行为,对他的思想进步表示肯定,随后又语重心长地鼓励他,要“更积极地向组织靠拢”。
话里的意思,沈从舟听得明明白白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李团长可以保他吃穿不愁,却不可能让他永远像个“吉祥物”一样,超脱于集体之外。
他必须变得有用,必须开始承担集体分配的工作,融入这个大集体。
否则,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白吃白住又格格不入的特殊分子,对整个文工团的作风和思想建设,都会产生极其不良的影响!
而这,恰恰是主管作风和思想的政委绝对无法容忍的。
沈从舟自己估摸着,后续,他大概率就要跟着演出队四处巡演,打打杂,干些布置场地、搬运道具、看守物品之类的下手活。
不过,这倒无所谓。
反正他也闲得发慌,能趁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从文工团这个技术宝库里吸收养分,倒也不错。
什么修理道具、缝纫衣服、格斗技巧、乐器演奏,甚至托举陪练等,都可以跟着学嘛。
至于转正什么的……
“转正?”沈从舟摇了摇头,笑道,“没想过。”
如果只是为了每个月多几十块的津贴,就把自己往后的几年时间都陷进去,那太亏了。
关键是,就他现在的年龄,哪怕进去了,也还要当两年的学员兵,津贴少得可怜,限制却一点都不少。
还不如继续当编外学徒,更自由、更轻松,每个角落都可以乱窜,学点零碎手艺。
沈从舟放下筷子,看着窗外街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我只是觉得,跟着团里出去走走,倒也不错。”
“出去走走?”李航不解,“有啥好走的?坐几天几夜的车,去那些山沟沟里慰问演出,住的是大通铺,上厕所都要跑老远,蚊子还多,烦都烦死了。”
“你不懂,”沈从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主要是想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所谓的看看,除了想尝试让灵种再多来点反应以外。
更多的,是他想亲眼看看,在文工团之外,那些只存在于记忆和书本里的七十年代。
看看那些朴素的面孔,听听那些遥远的歌声,去感受这个时代真实的脉搏。
未来的路还很长,灵种的秘密也尚未揭开。
眼下,他只想先走好这第一步。
第16章 随行
饭菜的热气渐渐散去,盘子里却还剩下一小半。
沈从舟这两天因为灵种沉寂,心情烦闷,胃口也跟着小了不少。
但李航点菜时,完全是按照他以往练功时的饭量点的菜,明显超量了。
“得,点多了。”李航摸着自己吃撑的肚皮,一脸无所谓地打了个嗝,“算了,不管了,咱们走吧。”
沈从舟“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破旧的衣角。
桌上的清蒸鱼还剩下一小半,酱汁浸润盘底,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从舟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打包带走吗?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李航。
貌似不缺这一口,也没人会管这些,那就这样吧。
“走吧。”他对李航说。
有些善意,不言自明,才最有尊严。
两人站起身,走出饭店大门。
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秒,角落里的几个身影,迅速围向那张还留有余温的餐桌。
回到宿舍,李航刚要拿水壶去打水,门口传来敲门声。
刘峰探进头来,看到李航,笑着打了个招呼:“嚯,小航也在呢。”
“嗯。”
李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算是回应。
他对刘峰这种对谁都笑脸相迎的老好人,向来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假。
不,应该说,他对大部分人的态度都很差,仗着老妈在军区的地位,和小霸王差不多了。
刘峰对这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小家伙也习以为常,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转头对沈从舟说起了正事。
“从舟,跟你说个事,明天一早,团里要组织一支慰问演出队,跟着军区直属侦察营的拉练部队一起出发。团长说了,这次,你跟小航,都得去。”
“什么?!”
李航第一个跳起来,“凭什么啊?我才刚来!我屁股还没好利索呢!”
刘峰没理会他的抗议,只是看着沈从舟,解释道:“是团长的意思,他说,你们俩也该出去见见世面,吃点苦了。”
沈从舟很快就明白过来。
想必是政委找李团长汇报了自己的“思想进步”,建议团长把他安排进集体任务里。
而主管业务的李团长,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一个沈从舟,一个李航,两个团里最特殊的“编外人员”,正好打包到一起。
让沈从舟这个稳重的去带一带李航这个跳脱的,顺便也让李航这臭小子跟着部队去野外吃点苦头。
这算盘,打得是真精。
……
第二天一早,文工团大院里人声鼎沸。
两辆军绿色的大卡车停在院子中央,演出队的成员们正忙着往车上搬运乐器、服装和道具箱。
旁边站着格格不入的沈从舟和李航。
李航一脸的不情愿,嘴巴撅得老高。
一些平日里看沈从舟不顺眼的年轻团员,本想趁机嘴两句,但一看到旁边站着的李航,又很明智地闭上了嘴。
“全体登车!”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纷纷爬上卡车后车厢。
轰鸣声中,车队缓缓驶出文工团大门。
路途是枯燥的。
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行驶,扬起漫天尘土。
没开出多远,车队就停了下来。
前方土路,因为前几天的暴雨,发生了小规模的山体滑坡,几块巨石横亘在路中央,挡住去路。
“全体男同志,下车!清理路障!”
带队的干部发出指令,车厢里二十多个男兵立刻嗷嗷叫着跳下去,开始嘿咻嘿咻地推石头、搬碎石。
唯有沈从舟和李航还坐在车上没动。
“舟哥,咱们……?”李航有些犹豫。
就在他以为沈从舟会像往常一样,对这种集体活动能躲就躲的时候。
沈从舟却站起身,二话不说地跳下了车。
然后在李航不解的眼神中,走到一块最大的石头旁,找准一个发力点,弯下腰,用肩膀抵了上去。
大哥都去了,当小弟的还能坐着看戏?
李航也跟着跳下车,加入了推石头的行列。
沈从舟并没有用出全力,只是表现得和一个普通人差不多。
但他的加入,本身就是一个融入的信号,原本对他还抱有偏见的男兵们,态度都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半小时后,道路被清理干净。
沈从舟拍着手上的泥土,重新跳上卡车。
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已经消散了少许。
车队继续前行,与前来接应的拉练部队汇合后,便一头扎进更深的山道里。
然后,麻烦接踵而至。
他们乘坐的这辆运送人员和设备的卡车,在一段陡峭的上坡路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咔咔”声后,猛地一顿,熄火趴窝了。
“怎么回事?”
“抛锚了?”
“都下车!都下车!”
车厢里一阵骚动。
司机下去检查半天,急得满头大汗,也没找出问题所在。
大家都下了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里,有的人跑到路边摘野花,有的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