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何小萍,敏锐地察觉到了林丁丁向自己投过来的眼神。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揪住自己的衣角。
从小就在各种恶意中长大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丁丁,在怨她。
这一刻,何小萍的脑子里,开始回响起了沈从舟的话。
“……你先别急着去,再多等一会儿,等节目快开始了,你再‘恰好’找到林丁丁。这样的话,就谁也怪罪不到你头上……”
如果,自己当时听了他的话……
是不是,就不用挨这顿骂了?更不会被林丁丁记恨上了。
何小萍第一次,对自己那份根深蒂固的善良和老实,产生了动摇。
原来,正确的事情,换来的不一定是表扬,也可能是两头不讨好的埋怨。
她,后悔了。
第20章 执拗
那晚之后,林丁丁的演出事故,成为文工团里最大的谈资。
一直到慰问结束,回到大院,她被记了一次大过,后续的独唱演出机会也被取消,由另一位演员顶替。
而那个摄影干事,则被通报批评,灰头土脸。
至于何小萍,倒是没什么事,只是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但偶尔,她看向沈从舟的眼神里,除了感激之外,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依赖。
……
日子回归了往常的轨道。
慰问演出的小插曲,很快就没人讨论。
文工团的日常依旧是排练、学习、演出,按部就班。
除了沈从舟的身影在团里各个角落出现得更频繁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何小萍还是没有融入集体,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练功房里,默默加练到深夜,汗水是她唯一的见证者。
唯一的区别是,林丁丁也从云端跌落下来。
她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独唱明星,每天都要忙着写检讨和补救关系,时不时就能看到她主动打扫卫生、帮别人打饭的“进步”身影,试图将功补过。
这倒是让沈从舟落了个清闲。
既然麻烦制造者没空再来干扰自己,那么,握在手里的“把柄”,用与不用,也就无所谓了。
他只是不屑其为人,并不代表就要用这个秘密置对方于死地。
没那么大仇。
只要林丁丁和那个摄影干事以后别再来招惹他,那这份“秘密”,就不会被传得到处都是。
说白了,他只是一个想安安静静变强的过客而已,并不是什么审判官。
没那个闲工夫,去理会别人的破事。
这之后的日子,沈从舟除了在文工团打打下手、学学乐器之外,偶尔也会参与一些外出的慰问活动,收集那些微不足道的情绪,哺育灵种的成长。
每天过得还算充实。
如果……何小萍别总来打扰他,就更好了。
“咚咚咚。”
傍晚,宿舍的木门又被敲响。
沈从舟翻着手里的乐理书,头也不抬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何小萍的声音:“是、是我。”
又是她。
沈从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又来了?何小萍同志,你一个女同志,知不知道要和男同志保持距离。”
“我、我来帮你洗衣服……”
“我没脏衣服了!”沈从舟简直无语,“就算有,也用不着你洗,隔壁炊事班的王大姐会帮我洗的。”
门外没了声音。
但沈从舟知道,她没有走。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自从上次慰问演出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上赶着想帮他做点什么。
送饭、打水、洗衣服……一副不为他做点事,就心里不踏实的样子。
门外,何小萍确实没走。
她就那么静静站在门口,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亲近屋子里的那个少年。
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个集体里,只有沈从舟给的善意,是与众不同的吧。
在文工团待得越久,她就越发现,这里并不是她幻想中的那个温暖的“家”。
某些方面,甚至比她那个充满冷漠与排挤的继父家,还要残酷。
刘峰和沈从舟的善意,是她在其他团员身上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哪怕是同宿舍里,对她还算友善的萧穗子,她也渐渐感觉到,两人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唯有刘峰和沈从舟,让她觉得亲近。
刘峰的善,像太阳,普照大地,谁都能分到一点光。
而沈从舟的善,不是那种天凉了给她加件衣、天热了给她扇扇风的嘘寒问暖。
而是那种,逼着她自己去面对,去抉择,最终,把她从自我厌弃的深渊里,一步步引导出来的……蜕变的力量?
两者都让她感到温暖,但刘峰的博爱,让她觉得有些遥远。
因为谁都能分到那缕光,光就显得不是那么可贵。
虽然,对何小萍来说,哪怕只是一缕光,也足够照亮她了。
但如果真要选一个想要亲近的人的话,她会选沈从舟。
这个比她还小的少年,让她感觉很踏实。
更何况。
他还姓沈。
和自己那个被抹去的本姓,一模一样。
而且,两人同样是在六岁那年,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带走的。
自己好歹还有个母亲,但沈从舟却是真真正正的,什么都没有了。
还要被团里那么多人排挤,一排挤,就是整整七年……
这些事,如果不是她鼓起勇气去问刘峰,还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比谁都冷漠的少年,身世竟然比她还要凄惨。
所以,她就觉得,他们是同类。
是两只可以在寒夜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小动物。
于是她开始下意识地,把沈从舟当成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
……
就在沈从舟以为何小萍会知难而退,准备不再理会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她恳求的声音:
“沈从舟,你开门好不好?”
沈从舟长舒了一口气,终究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何小萍还固执地站在那里,双手揪着衣角。
看到门开,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从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好气地问:“你到底想干嘛?”
何小萍被他问得身子一缩,又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就是想帮你做点事,你一个人……”
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沈从舟虽然不会读心术,却也大致能猜到对方的想法。
无非就是觉得自己孤苦无依,两人同病相怜,想来抱团取暖罢了。
对此,他很想说:姑娘,你想多了。
他如今的心理年龄,比他们可大上不少。
年龄上的差距暂且不说,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思想和认知上的不同。
在思想觉悟上,沈从舟未必比这年代的人更透彻。
但信息时代的成长经历,却让他的认知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
最简单的一点就是:独立思考。
很多人是欠缺这个能力的。
除此之外,还有价值观的不同、知识储备差异等等。
差距太大了,以至于面对文工团的那群年轻人,自然就有了代沟。
说白了,不是别人排挤他,是他根本就不想融入!
他一点都不可怜!
因此,眼看着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姑娘,却还一门心思地想着要来“照顾”他……
就感觉,很好笑。
不过,沈从舟还是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没脏衣服,但房间乱了,你帮我收拾一下吧。”
听到这话,何小萍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脚步轻快地走进屋子,认真收拾起来。
第21章 回礼
五月初,天气已经暖和起来。
李航这家伙,跟着“劳动改造”了好几天,终于被他亲爹押着,老老实实地回了学校。
重获清净的沈从舟,又重新给自己找了个新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