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啦吱啦”
木工房里,手摇钻的声响有些刺耳。
沈从舟正俯身给一块刨光的木板打孔,细碎的木屑从钻头处簌簌落下。
劳动节慰问回来后,他就跟刘峰学起了木匠。
这手艺,哪怕往后数三十年,都是绝对的硬通货。
就沈从舟在现实里了解到的,某个偏僻村子里的木工,在70年代就靠着这门手艺,养大了八个孩子。
刘峰若不是后来断了手,单凭这手木工活,也能把日子过得很滋润,绝不至于沦落到去街边摆摊的境地。
可惜……
有机会的话,自己可以帮他改变一下断手的命运。
毕竟,人家杨过断手,好歹有小龙女,他刘峰断手……只能得到一张残疾证。
咳咳。
说来也怪,明明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学的手艺,沈从舟却越做越上瘾。
或许是因为难度不高?
反正他觉得不难。
他的手一直很稳,也擅长修复,根本就没感觉到什么难度,有的只是一种很爽的创造感。
这几天下来,他已经能打出像样的板凳了。
而且,闲着没事的时候,他还用废木料,攒出了一辆带滚珠轴承轮子的儿童木板车。
甚至还用边角料搓了把“绝世好剑”。
李航那小子见了,眼馋得不行,想要,沈从舟没给。
这玩意,在文工团里当个道具糊弄一下还行,真让那小子拿出去招摇过市,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他只是闲得无聊,又不是嫌日子太好过。
此刻,刘峰不知道又跑去哪做好人好事了,整个木工房里,只有沈从舟一个人。
随便打了几个孔后,沈从舟放下手摇钻,拿起刻刀,开始在一块巴掌大的黄杨木上雕刻起来。
刀锋过处,木屑翻飞。
当然是雕什么女同志的人体手办,那玩意太流氓了,被抓住就是个凉凉。
他只是凭着记忆,雕刻前几天看到的山区梯田,一个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的老伯。
做这个,最安全。
“从舟!有好东西!”
人未到,声先进。
刘峰的大嗓门先从门外传进来。
紧接着,人影大步流星地走进屋,手里还举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还是那个刘晓丽,我说你俩,比我们发的军报还准时。”
这几天一起刨木头,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
刘峰是真佩服这小子的奇思妙想,那些闻所未闻的榫卯结构和省力技巧,让他大开眼界。
“好了,别在这吃灰了。”刘峰先把包裹塞到他手里,然后推了推他,“赶紧回宿舍去吧,我瞅着,这包裹里还带了礼物呢。”
“行,那我先回了。”
沈从舟也不客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拿着包裹往宿舍走。
他也很好奇,这丫头会送什么回礼过来。
……
回到宿舍,关上门,沈从舟三两下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条针织围巾和一封信。
他先把那条围巾从包裹里拎出来,展开看了看后,嘴角的肌肉不由得抽动了两下。
这围巾……怎么说呢。
针脚长短不一,线头粗细不均,一看就是新手赶工出来的作品。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配色……
军绿配土黄,中间还夹着几道刺眼的白。
这审美,是被炮弹轰过吗?
沈从舟甚至能想象出自己戴上这玩意儿后的尊容,那直接就是一个刚从村里进城的二愣子。
关键是,这都五月了,天气眼看就要热起来了,送围巾?送双袜子都比这个实用吧?
沈从舟摇了摇头,准备把这件“后现代艺术品”塞进箱底,眼不见为净。
之后,他拆开那封信。
开头依旧是日常的寒暄,感谢他送的钢笔,说她们宿舍的姐妹都羡慕得不行,巴拉巴拉的扯一堆。
信写到一半,字迹开始变得犹豫,涂改的痕迹也多了起来。
【……对了,我给你织了一条围巾,就当是回礼。
不过,我宿舍的赵姐说,这个颜色配得有点丑。
我本来觉得还挺好看的,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也打鼓了。
但我已经没有别的毛线了,我们这边最近在搞节约毛线活动,买不到新毛线,这还是我把我穿的旧毛衣给拆了才织好的……
实在是没有时间再织一条新的,所以还是硬着头皮给你寄过来了。
可别嫌弃啊!
友:刘晓丽
1973年……】
信纸,轻轻从沈从舟的指间滑落。
他看着桌上那条丑得别具一格的围巾,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了上来。
有些愧疚,因为他刚才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嫌弃”那条围巾。
结果呢,这是人家姑娘把穿在身上的温暖,一针一线地拆解下来,又笨手笨脚地重新编织,跨越千山万水,送给了他。
他居然还嫌丑。
实在是……有点不是东西。
不过,感动归感动,提笔回信的时候,沈从舟还是老老实实地写道:“围巾收到了,确实丑了点。但心意,我收下了。”
这不是他直男。
主要是不能助长刘晓丽这种危险的审美观,万一以后养成了习惯,再想纠正过来,可就难了。
写完回信,沈从舟又升起一个继续回赠礼物的念头。
他想送“八音盒”。
木工房里材料齐全,以现在的技术,完全能做出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唉……”
沈从舟叹了口气,正准备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
突然,他心思一动,赶紧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那枚沉寂的灵种,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活跃搏动着。
一股股精纯的能量,如同满溢的泉水,在其中激荡、盘旋。
这个量,最起码够他修炼一个多月!
“这……”沈从舟有些小激动。
但短暂的兴奋过后,疑惑涌上心头。
最近这段时间,他本以为“集体情绪共鸣”,才是刺激灵种成长的主因。
但现在看来,那顶多算是开胃小菜,只能提供极其微弱的外部刺激。
而刚才,因为刘晓丽的礼物和信,自己情绪产生了剧烈波动。
那种突如其来的感动和愧疚……
或许,“双向情感共鸣”才是灵种真正渴望的主菜?
反正礼物肯定不是关键。
关键是,那一瞬间的感动。
仔细想想,上一次灵种的异动,也是在他寄出信件之后不久。
这个发现,让沈从舟有些头疼。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哪怕是让他去赚钱,去搞黄金来喂养灵种,那好歹有个明确的目标,很务实。
可这个“情感共鸣”,算什么玩意儿?
要知道,感情这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属于是绝对的消耗品,不可能永远保持在一个高强度的水平线上。
如果接下来,真的要靠自己对“情感”的体验和连接,来促进灵种成长的话,那可实在是太难搞了。
第22章 泳池
1974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炎热。
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文工团的日子一如既往,安安稳稳,没有波澜。
何小萍依旧被排挤,练舞室内,总看到她独自加练的孤独身影。
刘峰还是那个任劳任怨的老好人,哪里有活,哪里就有他。
而沈从舟,则从木工房内,溜达到了一个新的“战场”后勤维修,将自己打磨得愈发锋利。
唯一能让沈从舟感受到时间在流动的,或许只有书桌上越来越厚的信件。
信纸上的墨香,成为他单调生活中,最值得回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