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这年代的照相馆里,最标准的“呆照”。
但就算如此,照片上的女孩,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如画,鼻梁挺翘,嘴唇的轮廓清晰饱满。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哪怕是黑白影像里,依旧清澈明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灵气和倔强。
可惜,这份艳丽,在单调的黑白照片上,失色不少。
但没办法,这年代的照片,99%都是黑白色。
那种进口的彩色柯达胶卷,需要正规申请,还得有外汇券才能买到,属于绝对的稀罕物,金贵得很。
不过,就算是黑白照片,在这年代也属于很宝贵的战略物资,一般家庭都只会在人生大事的时候才会去拍。
能专门跑去照相馆,拍一张黑白照寄过来。
只能说,这丫头有心了。
沈从舟将照片立在书桌上,随后才展开那封信。
信的开头,依旧是被“正确格式”包裹着的小抱怨。
刘晓丽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她也会累,会疼,会心酸,自然也会像个小女孩一样抱怨。
再正常不过。
但抱怨完后,她也会有藏不住的炫耀。
“……虽然很辛苦,不过,上次的舞蹈考核,我拿了第一名。主任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我了呢。”
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快夸我呀”的小心思,可爱得让沈从舟忍不住失笑。
而在信的后半段,情感的浓度,开始急剧攀升。
“跟你说件气人的事,我们剧院新来了一个做道具的,老是在排练间隙找我,说话油腔滑调的,烦都烦死了,上次还非要送我一副新护膝,我没要。”
“他送我东西,我总感觉怪怪的,浑身不自在,不像你送我的那支钢笔,我每天晚上都放在枕头下面,看着它,就像看到了你一样,觉得特别安稳。”
看到这里,沈从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对刘晓丽,而是对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苍蝇。
他吃亏就吃亏在人不在刘晓丽身边。
不过还好,这丫头还算老实,会主动“汇报”她自己的感情状况,让他放心不少。
但一股紧迫感,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上来。
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得只剩下薄薄一层了。
他可不想出现什么意外。
在信的最后,刘晓丽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起来,我们认识快两年了吧,我还只在京城汇演的时候见过你一面,你现在,是不是又长高了呢?上次你寄来的信,光说你们文工团的趣事了。”
“下次,下次能不能,也给我寄一张你的照片呀?我可不白要你的,你看,我的已经先寄给你啦!拍得有点丑,不准嫌弃!!”
“……也不是我非想要,主要是我宿舍的姐妹们都特别好奇,那个会写好听的歌、会讲有趣的故事、还会修东西的‘西南才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从舟放下信纸,脸上露出一个文工团里的人从未见过的笑容。
但这笑容只绽放短短一瞬,就被他强行憋了回去。
他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丫头了。
第24章 回信
以前的沈从舟,从来不信什么甜甜的爱情,只觉得酸臭矫情。
可当他真遇上这么一个欲语还休,率真可爱的姑娘的时候……
这谁特么顶得住啊!!
他拿起照片,又深深看了一眼上面的少女。
随后,走到床边,从床底的木箱里,拿出一个纸袋。
将纸袋倒转过来,“哗啦”一声,几张照片,散落在床单上。
这些照片,全是他独自一人的身影。
有夕阳下,他倚靠吉普车,被拉长的孤单剪影;有靶场上,举枪瞄准,专注的侧脸;还有木工房里,挥舞刨子,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的瞬间……
这些跨时代的“艺术照”,任何一张拿出去,都足以让外面的照相馆汗颜。
这种强调光影、构图和情绪捕捉的摄影理念,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
完全就是用21世纪的“写真”审美,降维打击70年代的摄影圈。
有些过于超前了,超前到找一般的摄影师,别人都不敢拍的程度。
至于给沈从舟拍照的摄影师是谁?
自然是那个被他握着“把柄”的摄影干事。
有时候,一个把柄,比任何请求都管用。
本来不想用这个把柄的,但那家伙不懂事,几个月前对他咋咋呼呼的,干脆就提了一句“仓库、墙角、橘子罐头”。
把柄加上背景,摄影干事也不傻。
在确定沈从舟确实对林丁丁毫无兴趣,并且不会把“橘子罐头”的事到处乱说后,摄影干事便开始主动示好。
沈从舟本不想理他,但转念一想,对方这手艺不用白不用。
于是,便“请求”对方帮忙拍几张照片,好让他寄给远方的父母,让他们看看自家儿子长得有多优秀。
因此便有了这些作品。
至于为什么没寄给刘晓丽?
太唐突了。
这毕竟是70年代,不是21世纪那种随便发涩图的互联网高速冲浪时代。
在没有得到女同志明确的示意前,主动给对方寄照片,是一种非常轻浮的行为。
但现在,既然刘晓丽先开了口。
那他给得,就可以理直气壮。
沈从舟从那一沓照片里,仔细挑选起来。
夕阳下的剪影最帅,但“小资情调”味太重,PASS。
最终,他挑选了最不会出错的靶场侧脸照和木工房工作照。
一张英武,一张专注,足以展现他最好的两面。
将两张照片装进信封后,沈从舟闭上眼,沉入心神。
果不其然。
灵种又一次活跃起来,精纯的能量充溢而出。
又能继续修炼了。
舒服。
……
天色渐暗,窗外又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滴答”的声响。
修炼,先放一边。
回信,更重要。
沈从舟重新铺开信纸,拧开钢笔,笔尖蘸饱墨水。
他提笔,第一句话,先给刘晓丽同志最近的思想觉悟,给予高度肯定。
“……你能认识到,舞蹈才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业,并决心不为个人情感所困,这种觉悟是值得表扬的。希望你继续保持,坚决抵制那些别有用心的男同志的糖衣炮弹,保护好自己。”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字里行间,一股若有若无的引导透了出来。
“当然,我知道你脸皮薄,不懂得怎么拒绝别人。这样吧,我教你个法子,下次再有人纠缠你,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地问他三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你哪个单位的?你敢不敢把我们刚才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向组织汇报一遍?”
写完,他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随后,他又夸了夸对方的进步,还有照片拍得很好看,并准备再给这丫头讲一个关于“舞台侧影”的小故事,正写到一半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沈从舟手里的笔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皱起眉,一股兴致被打断的烦躁涌上心头。
不过,从那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就能听出来,外面的人,是何小萍。
他能怎么办?只能原谅她了。
现在的何小萍,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
团里的人越是排挤她,她就越往沈从舟这边靠;而她越是靠近沈从舟这个“异类”,其他人对她的排挤,就越是变本加厉。
剪不断,理还乱。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在这不断的拉扯中,这姑娘的心态,总算是被他给掰过来了。
她不再万事争先,不再渴望得到所有人的认可,而是把更多精力,都投入到了自我提升中。
用沈从舟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人必须在自身拥有混沌,才能诞生跳舞的星星。
这是尼采说的。
何小萍听不太懂,更不知道尼采是谁,但沈从舟嘴里的话一直都很有道理,所以她记下了。
……
“吱呀”一声,门开了。
何小萍正抱着一盆干净衣服,站在门口。
“从舟。”她乐滋滋地打了声招呼。
因为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晾衣场没法用。
这些刚洗好的衣服,只能暂时挂在沈从舟的单人宿舍里。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屋,拿出自带的绳子和夹子,开始在屋里拉绳晾衣。
沈从舟看着她那副快乐的样子,随口问了句:“捡到钱了?这么高兴。”
“比捡到钱还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