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过去的这五个月，对沈清萍来说，属实是一场硬仗了。
这其中的辛酸，甚至比她当年刚毕业，在美国打拼时还要难熬。
前三个月，刚注册完新公司，拿到沈从舟那份稿子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手握原子弹。
那是一种对稿子质量的绝对信任！
就感觉，只要把稿子往那些大出版商的桌子上一拍，那帮美国佬就该哭着喊着求签约。
结果，现实给了她一记耳光。
她低估了西方主流社会对“中国文化”的偏见，也高估了自己在唐人街之外的影响力。
在唐人街，她是掌控华语报纸话语权的报业女王，一呼百应。
然而……到了唐人街以外的地方，直接变成边缘人。
那种无处不在的刻板印象，让她连真正能拍板的主编的面都见不着！
美国的主流大出版商，和她之前推销《风水大宗师》时打交道的那些地下小报、社区刊物，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产物。
前三个月，她是最底层的推销员，穿高跟鞋，拿着装满稿子的公文包，一家一家地去前台递稿子。
结果显而易见石沉大海。
后来，她动用了人脉关系，终于见到了几位有点权力的编辑。
然而，那些白人编辑，坐在办公桌后，听到“这是一本科幻小说”、“作者是个中国人”、“还在中国内地”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荒谬。
“女士，你在逗我吗？中国人写科幻？写恐龙？”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或者一个疯子。
他们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稿子。
礼貌一点的会说“不符合我们的出版计划”，粗鲁一点的直接摇头送客。
有些编辑碍于情面收下了稿子，但等沈清萍转身离开时，这部分稿子，还是被扔进了垃圾稿件堆。
这三个月，她跑断了腿，受尽白眼和冷遇，遇到开价最高的是5000美元买断。
收到的退稿信塞满一整个抽屉。
甚至，连那个已经离婚的前夫，在得知她在做这件事后，还特意写了封信来嘲笑她：
“清萍，别做梦了，美国人看中国人写的东西，只想看他们怎么在田里种地，或者怎么裹小脚。他们绝不会相信，一个中国人能写出高端的科幻……别把你剩下的那点养老钱都赔进去了。”
如此种种，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那个在唐人街打拼三十年的女强人再次觉醒。
“看不起？老娘偏要让你们求着我买！”
第四个月。
沈清萍不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她花钱请了几位深耕美国主流文化圈的朋友吃饭，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
在美国，顶级出版社是不直接对接作者的。
他们有一道看门人，叫做文学经纪人。
只有通过经纪人递交的作品，才会被视为有商业价值的潜力股。
于是，她改变了策略。
首先是包装。
行头要精英化，出行要奢华化。
她换上高定职业套装，烫了大波浪，租了一辆以前觉得浮夸的豪华轿车，甚至还雇了一个白人司机。
彻底把自己从一个投稿人，包装成一个“手握版权的国际投资人”。
然后，不再直接找出版社，而是去找文学经纪人。
这一次，沈清萍没有求人。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对方的办公室，把那一叠英文稿件“啪”地一声甩在对方桌子上。
然后，学着这几个月来见过的那些傲慢白人的神态，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斯皮尔伯格的制片公司已经在打听这个故事的影视改编权了，但我个人更看好出版市场，我想先出书。”
“我只给你一个周末的时间阅读。”
“周一上午九点，如果没有电话，我会把它送去给威廉莫里斯经纪公司。”
说完，转身就走，留给对方一个高傲的背影。
这一招狐假虎威加饥饿营销，玩得炉火纯青。
赌赢了。
仅仅过了三天，经纪人的电话就打进她的办公室，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沈女士！天才！这是天才之作！我们愿意签下您的作品！兰登书屋、克诺夫……这几家顶级出版社的主编都已经疯了，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竞价！”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
现在是第五个月。
就在昨天，签约仪式正式完成。
她代表沈从舟，与美国著名的克诺夫出版社签下了出版合同。
首笔预付版税：5万美元。
这在1983年，对于一个新人作家，尤其是外国新人来说，就是天价。
而且，合同条款很公正，没有歧视，采用了标准的阶梯式版税分成，并且保留了影视改编权。
整整五个月。
她终于做到了曾经对侄子夸下的海口。
这时间久吗？
其实不久。
对于一本要在美国主流市场上市的书来说，五个月走完从投稿到签约的流程，是神速。
但沈清萍却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当初她曾信誓旦旦说过“两个月搞定”。
结果，硬是用了五个月……
这让她这个当姑妈的，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她咬着笔头，想象着那个不管干什么都无比淡定的侄子，此时此刻，是不是以为他的书已经在海外风靡了？
但真实结果是，那本《侏罗纪公园》，才刚刚进入排版印刷阶段，预计还要几个月才能正式上市……
虽然宣传攻势已经铺开，出版社的季度书目预告中用加粗的字体，将这本书列为了“年度重磅科幻惊悚巨制”。
“算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作为生意人，只看结果。
过程中的狼狈，自己吞了就是。
沈清萍自嘲地笑了笑，不再纠结。
提起笔，在信纸上飞快写下：
“侄儿：
幸不辱命。
合同已签，首笔款项五万美金已汇入户头。
出版社评价极高，首印定在五万册，这是超级畅销书的待遇。
大洋彼岸的风已经起势，准备好迎接暴风雨吧！”
第218章 至情至性
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了。
日历翻到3月13日。
魔都，上影厂。
招待所的会议室里，气氛一片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紧张的压抑感。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着的是杨在葆、潘虹、向梅这些平时在片场众星捧月的大腕儿。
然而，这些大腕儿，此刻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沈从舟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打火机。
这半个月的魔鬼特训，沈从舟用他的刑讯知识、心理战术，以及对原著角色的剖析，征服了这群艺术家。
他不需要懂什么拉夫斯基，他只需要告诉他们：在这个极端环境下，人会有什么生理反应。
现在在这个屋子里，没人把他当作家，他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特务机关长。
“这一阶段的特训，到此结束。”
沈从舟放下教鞭，目光扫过众人，“半个月，大家的进步我都看在眼里。”
他看向角落里的陈道明：“道明，你进步很快，那种阴恻恻的疯劲儿出来了，尤其是眼神，保持住。”
陈道明认真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随后，沈从舟看向杨在葆：“杨老师，你的吴志国，硬气是够了，但杀气太露。吴志国是老鬼，是潜伏者，他的硬是要藏在棉花里的针，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收着点演。”
杨在葆若有所思。
最后，沈从舟的目光落在一脸焦虑的唐国强身上。
“至于唐老师……”沈从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白小年这个问题，目前来看是最严重的。”
唐国强一听，脸都白了，急着问道：“小沈老师，我是不是哪里演得不对？你说，我改！”
“不是不对，是味道不够。”
沈从舟直言不讳：“你身上那股子正气太冲了，白小年是个唱戏出身的副官，阴柔、洁癖、有点变态，你现在还放不开。”
“这样吧，我的建议是，你去学京剧。”
“学青衣的身段，学怎么拿手帕，怎么翘兰花指，怎么用眼角瞟人，要把那种女人的媚态展示出来，但又不能像娘娘腔那么恶心，得有一种阴柔的美感。”
说着，沈从舟看向于是之：“于老，这方面您是行家，能不能麻烦您给唐老师推荐几位靠谱的京剧名家，突击特训一下？”
于是之笑着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