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入世
“哦?!”
王主任瞬间兴奋了:“什么想法?快说说!还是军事题材吗?或者科幻?”
沈从舟摇了摇头:
“都不是,这次,我想写一部中篇小说,讲知青的。”
王主任愣了一下,眉头微皱:“讲知青?这个题材倒是符合现在的热点,但是从舟啊,今年这情况你也知道,写知青容易滑向诉苦,上面虽然不禁止,但……”
“我当然知道什么情况。”
沈从舟淡淡一笑,打断了他的顾虑:
“所以我写的知青,不是为了揭伤疤,也不是为了控诉什么。”
“我是想借着知青这个壳,来探讨一下咱们中国传统文化里的道、定力和精气神。”
没办法,之前几本写得太通俗、太热闹了,这次他想写点清流,写点能沉淀下来的东西。
也就是《棋王》。
这本书,全文只有两万多字,却写出了中国文化的魂,写出了在困顿物质生活中依然挺立的精神脊梁。
这书的意境和风格,和沈从舟最近的心境完美契合。
以前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不觉得,现在退隐江湖,住在这闹中取静的小洋楼里,喝茶、看书、带娃、逗猫。
这种闲适淡泊的生活,让他越来越欣赏《棋王》里王一生那种呆和淡。
《棋王》的故事背景同样发生在西南的大山里。
作为从小在西南军区长大,后来又跟着文工团四处表演的他来说,在那个年代,在深山老林里遇到几个奇人,听闻一个棋呆子的故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且,他来到江城这么些年,此时厚积薄发,回忆起当年的西南岁月,写出这么一部带有寻根色采的先驱作品,也不突兀。
“道?精气神?”
王主任听得似懂非懂,不明觉厉。
他定下心,好奇追问:“那具体的内核呢?我回去好给骆主编交差。”
沈从舟想了想,转头看向窗外那棵老香樟树,说道:
“这个故事讲的是何以解忧?唯有下棋。”
“衣食是本,人当然要吃饭穿衣,但如果人每天活着只是为了吃饭,那就太可悲了。人,总还是要有点东西,有点痴迷,有点寄托,才叫活着。”
这,就是他现在的心境。
淡泊,不争,但心里有奔头,有希望。
……
有了想法,但这笔头子却不能急着落下去。
《棋王》这书,跟《高山下的花环》或者《风声》不一样。
后两者靠的是情节,是冲突,是肾上腺素。
但这本只有两万多字的小说,靠的是一股子气,是文字背后那股子近乎于“道”的冷峻和淡泊。
要是心静不下来,写出来的东西就是飘的,他也不可能做到完全复刻别人的文字。
只能是自己去找感觉。
为了寻找这种感觉,接下来的两天,沈从舟干了一件让家里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特意没吃早饭,甚至连午饭都没吃,饿得肚子咕咕叫。
然后换上一条旧的工人装,脚踩一双旧布鞋,慢慢悠悠地溜出了小洋楼。
没去附近的公园,而是去了离家几条街外的一个老公园茶摊。
这里,是老汉口最市井的地方。
几张破旧的竹床,一壶几分钱的粗茶,围坐着一群唾沫横飞的老大爷。
“拱卒!拱卒啊!你个老不死的,会不会下啊!这时候不拱卒等死啊!”
“吃马!哎哟喂,你这瞎眼的老东西,看不见那是陷阱啊?”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特娘的懂个屁,老子这叫诱敌深入!”
一棵大榕树下,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唾沫星子横飞。
沈从舟也不嫌挤,硬是饿着肚子,在人堆里挤了个位置蹲下。
混在人堆里的他,丝毫不起眼。
那帮下棋的大爷们,也没人认出这个穿着旧工装的小青年正是那个上了日报、名震全国的大作家,只当他是哪个厂里没班上的待业青年,或者是哪家偷跑出来的闲散人员。
沈从舟也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
下棋的两个老头,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为了两分钱的彩头,杀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周围的看客更是急得恨不得亲自上手,为了步棋能吵得差点打起来。
这就是俗世的棋。
为了赢,为了面子,为了那两分钱。
还有人纯粹就是为了杀时间,为了活着。
沈从舟看着看着,肚子里的饥饿感越来越强。
但这种生理上的匮乏,反而让他的脑子在这个嘈杂环境里,变得异常清醒。
他在找王一生的感觉。
那个把“吃”和“棋”当成生命全部的棋呆子。
“何以解忧?唯有下棋。”
忽然,棋盘上的局势僵住了。
红脸老头被逼入绝境,抓耳挠腮,满头大汗,周围的人也都在叹气,说死局了,没救了。
沈从舟盯着那棋盘,脑海中的线条清晰起来。
他伸出手,也没说话,捻起一枚被所有人忽略的炮,往后退了一步,隔山打牛,却又引而不发。
“嗯?”
红脸老头一愣,正要骂这个年轻人不懂规矩,结果顺着这步棋一看,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这一退,不仅解了围,还隐隐透出一股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杀气,把死局盘活了!
“神了……这一手神了啊!”
周围的看客瞬间炸了锅,纷纷扭头看向沈从舟。
“小伙子,高手啊!你是哪个单位的?下来杀两盘?”
然而,沈从舟已经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着顺路买的烤红薯,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晃晃悠悠地走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就这样饿着肚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夕阳。
感觉到了。
就是这股子劲儿。
在最嘈杂的市井里,守住心里的那一点静;在最饥饿的肉体里,供奉着最饱满的精神。
回到家,吃了红薯,他一头钻进书房。
这一次,一气呵成,落笔如有神。
“我就要走了,也没什么送你,送你一副棋子儿吧,是旧的,不过是原本。棋是四旧,我也不好留……”
第225章 寻根
时间一晃,来到了五月。
江城的初夏来得早,知了已经开始在树上试探性地叫唤了。
《棋王》的稿子早就递给了《长江文艺》,算算时间,样刊也快到了。
本来,按照风格来说,这篇带有寻根色采和道家哲学的小说,投给海派的《魔都文学》或者京派的刊物可能更合适,那边的编辑和读者更吃这一套。
但考虑到自己是湖北作协的门面,要是把这种重量级转型之作投给外省,那就是典型的吃里扒外。
王主任和陈会长估计能哭晕在厕所里。
为了避免后续的麻烦和令人头疼的人情世故,沈从舟还是决定继续投给老东家《长江文艺》。
搞定这部作品,今年的他,就不打算再搞任何创作了。
休养生息,坐看风云,静待花开。
来到院子。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草坪上。
“东东,喵!”
“柒柒,汪!”
院子里,四小只正在进行着跨物种的追逐战。
一猫一狗在前面跑,两个小丫头在后面追,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两边阵营已经分明,茜茜更喜欢东东,亦菲则和柒柒抱团取暖。
两个小家伙,一个整天喵喵喵的,另外一个不甘示弱,以汪汪汪应对。
也就是这年头没有高清录像,不然怎么着也得给两人录下来,当做黑历史封存。
反正就小的玩,他这个大的负责淡泊明志,老婆负责貌美如花……个屁。
他这边是淡泊了,家里那少妇却开始膨胀了。
这个人现如今是著名儿童文学新星,“亦小茜”女士!
也就是咱们的刘晓丽同志。
自从这家伙偷偷投给《少年文艺》的《小猪唏哩呼噜》和《猜猜我有多爱你》刊登后,那反响简直是炸裂级的。
编辑部的加急信件一封接一封,小读者的来信更是如雪花般飞来。
无数孩子在信里喊着亦小茜阿姨,小猪后来怎么样了,大兔子还爱小兔子吗。
这种被崇拜的感觉,让刘晓丽彻底飘了。
她在家里,不再以舞蹈家自居,而是端起了著名儿童文学家的架子。
“哎,沈从舟。”
院子里,刘晓丽手里拿一本杂志,像模像样坐过来,翘着二郎腿,对正在给女儿剥橘子的沈从舟进行业务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