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荣！愚昧！身在福中不知福！”沈从舟摇头晃脑地评价，“那种场合是去受罪的，你懂不懂？”
“你……别胡说八道！”
刘晓丽刚想发作，瞟了一眼旁边正笑呵呵看着他俩斗嘴的婆婆周雅南，脸上一红，硬是把更凶狠的话给憋了回去。
她决定不搭理这货了。
转过头，正好看到沈亦菲把那张贴在玻璃上压扁的小脸挪开。
“哎！沈亦菲！”
刘晓丽惊叫一声，赶紧掏出手绢：“你怎么鼻涕都流出来了，脏不脏啊！快过来，妈妈给你擦干净。”
“不……我不！要看牛！”
“看什么牛！那是驴！”
……
火车一路向西，穿山越岭。
两天后，抵达西南。
这里没有江城的繁华，天色也因为是冬季，灰蒙蒙的，一下火车，就是那熟悉的湿冷。
因为这次出行实在太突然，属于突然袭击，沈从舟也没有通知这边的战友和朋友，自然没有人来接站。
不过这大冷天的，也没必要麻烦别人。
一家人出了站，叫了两辆带雨棚的人力三轮车，在车夫卖力的蹬踏声中，晃晃悠悠地朝着那个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地方驶去。
到了文工团那条街。
老妈周雅南没有凑热闹，她在半路就下了车，说是要先去李姐家打个招呼，等会再汇合。
于是，就只剩下沈从舟带着母女三人，前往原西南军区文工团的大院。
曾经热闹非凡、歌声嘹亮的文工团大院，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随着文工团的改制和撤编，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地方性的文化馆，平时大门紧闭，只有偶尔举行群众文化活动、文艺演出的时候才会热闹一阵。
沈从舟这次带她们来，主要是想带两个女儿来看看，她们的爹妈曾经定情、奋斗过的地方。
门口的警卫是个新来的小战士，并不认识沈从舟。
但当沈从舟亮出那本红彤彤的军官转业证和作协理事的证件后，小战士肃然起敬，连忙敬礼放行。
这几天没有活动，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头跳跃，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鸣叫。
这种安静，倒也乐得清静。
“看，那是爸爸以前住的地方，那是大礼堂，那是食堂……”
沈从舟抱着萎靡的沈茜茜，漫步在熟悉的水泥路上。
刘晓丽牵着沈亦菲走在旁边，看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眼神里也满是怀念。
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仿佛刻着她十七岁时的影子。
不知不觉，几人来到排练厅。
大门没锁，推开门，曾经光亮的木地板变得陈旧，甚至还有股子腐朽味。
空旷的大厅里，光亮透过高处的窗户洒下来。
沈从舟把被冷风冻出一点小鼻涕的沈亦菲也抱起来，看着角落里的位置，一本正经地说道：
“看那儿，那就是你妈妈曾经逼着爸爸给她按摩脚的地方……”
正在旁边回味青春、眼眶微红的刘晓丽，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冒出一个鼻涕泡。
她羞恼地一巴掌拍在沈从舟的背上：
“沈从舟，你瞎说什么呢！当着孩子的面！”
“我有瞎说吗？”
沈从舟一脸无辜，开始回怼：“那时候某人扭了脚，是不是非赖着让我帮你按？难道我还能强迫你不成？那时候我多纯洁啊！”
“你……明明是你自己要……”
刘晓丽气结，指着他：“你再给女儿说这些乱七八糟、毁我形象的话，我……我今晚就不让你上床！”
“哇哦，好可怕的惩罚。”沈从舟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那我们去招待所开两间房？”
“你……”
这一刻，两人都褪去了那种优渥生活养出来的精致与从容，又变回了当年在大院里打打闹闹的愣头青和傲娇小天鹅。
笑声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
从排练厅出来，一家人沿着主路，慢慢走到对面的宿舍楼。
这里还是老样子，红砖外墙爬满爬山虎。
就在沈从舟指着二楼的一扇窗户，准备给女儿讲讲当年怎么怎么的故事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
“从舟？！”
第230章 日常（年）
西南军区家属院，李团长家。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热闹过头了。
“驾！驾！马儿跑！”
客厅中央，曾经叱咤风云的李团长，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双手撑地，背上骑着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沈亦菲。
小丫头是一点不客气，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李团长的衣领，兴奋得小脸通红，两条小短腿还在那儿使劲扑腾。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慢点，爷爷的老腰哦……”李团长嘴上喊疼，脸上却笑成一朵菊花，甚至为了配合小骑士，还特意往前爬了爬。
刘晓丽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去把闺女抱下来：“菲菲，快下来，怎么能骑李爷爷身上呢，没大没小的！”
可惜，沈亦菲这时候正是人来疯的劲头上，根本听不进亲妈的话。
“没事，让她骑。”
旁边，正在和周雅南叙旧的李阿姨，头也不抬地说道，“这老家伙平时在家里也没事干，刚好让他活动活动筋骨。哎，老李，你爬稳点啊！要是把亦菲摔着了，晚上别想吃饭。”
李团长嘿嘿一笑：“放心吧，当年骑马打仗都没摔过，还能摔着这小丫头片子？”
看着这一幕。
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的刘峰，忍不住感叹地摇了摇头。
“从舟啊，上次见你，还是80年国庆的时候吧……”
“这一晃眼，三年多过去了，你闺女都这么大了。”
说着，他又看了看正窝在沈从舟怀里睡觉的沈茜茜。
这俩孩子，一个动如脱兔，正在折腾老团长；一个静如处子，雷打不动地睡觉。
“还是你命好啊，一下生两个，还是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又漂亮又聪明，真是神了。”
沈从舟低头，把女儿含在嘴里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又给她掖了掖小被角，这才抬起头，看着刘峰：
“羡慕什么？你不也快当爹了吗？你这家伙也是，都结婚了才给我写信。怎么？对我这个老战友有意见啊？怕我给不起份子钱？”
听到这话，刘峰挠了挠头：
“哪能啊，那不是怕你难跑吗？我知道你现在忙，又是大作家又是带孩子的，大老远折腾一趟不容易。”
“少来这套。”沈从舟神色一正，语气严肃了几分，“刘峰你记住了，这文工团虽然散了，但在这里面，我就你这一个真兄弟！你结婚我不来，像话吗？”
刘峰心头一热，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笑着点了点头，生硬地转移话题：
“哎，别说这个了，那个……萧穗子你还记得吧？”
“记得，她怎么了？”沈从舟顺着他的话问道，也没继续纠缠。
“她现在在京城混得可不错了，最开始是当记者，到处跑新闻，最近听说开始写小说了，貌似还上了报纸，不过……”
刘峰顿了顿，一脸认真地看着沈从舟：
“她那也就是小打小闹，跟你肯定没法比。你才是真正的大作家，写的小说风靡海外，给洋人看的书都能卖疯。连写的歌都火遍全国，真的，从舟，我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眼看这家伙又要开启无脑吹捧模式，沈从舟连忙摆手打断：
“行了行了，打住！别夸了，再夸我都要上天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我不是已经答应给你老婆签名了吗？还搁这儿拍马屁呢？再拍我也只签一个名啊。”
“哈哈，你这小子。”刘峰笑骂了一句，“我就不配得个签名啊？你还别说，我老婆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对你的书那是爱不释手，而且……”
“她还不信我说你小时候不合群的事呢，说能写出那么温柔文字的人，肯定是个热心肠。”
“嗨，这你就不懂了。”沈从舟一本正经地胡扯，“你就给她说，当作家的都不合群，合群的那叫交际花，当不了作家。”
“……这倒也是。”刘峰愣了一下，觉得好像挺有道理。
沈从舟喝了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我说你是怎么回事？怎么混着混着，又混到民政局去了？之前你不是在机关里干得好好的吗？”
提到这个，刘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苦笑一声，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似乎不怎么想提这茬。
这时候，隔壁当马当累了的李团长，趁着沈亦菲被妈妈强行抱去喝水的空档，捶着老腰走过来，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见缝插针地吐槽道：
“还能因为什么？这小子，就是改不了那个臭毛病！”
李团长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刘峰：
“看不得最近的一些腌事，非要强出头帮人家孤儿寡母说话，结果得罪了人，被人家找到单位里了，为了保他，只能把他分去民政局和他老婆当同事了。”
沈从舟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果然。
这就是刘峰。
哪怕时代变了，哪怕吃过亏了，骨子里那股善良和正直，还是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身上。
这时候，喝完水的沈亦菲挣脱了妈妈的怀抱，哒哒哒地跑到沈从舟面前，两只小手张开，揉着眼睛嘟囔道：
“爸爸……困……抱抱睡……”
这小丫头，折腾了半天，总算是电量耗尽了。
沈从舟熟练地把怀里已经睡熟的沈茜茜递给跟过来的刘晓丽，然后一把抄起沈亦菲，让她趴在自己肩头。
看着这一幕无缝衔接的带娃操作，刘峰羡慕坏了：
“真好啊……我媳妇要是也能给我生两个闺女就好了。”
正在捶腰的李团长立刻泼了盆冷水：“想得美，你生两个？信不信民政局的编制立马给你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