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1世纪，他就是干项目策划的，传媒大学广编专业毕业，策划公司的项目经理，搞这些还真没啥压力。
李团长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家伙，十六岁的年纪，眼神里面没有请求，只有一种交换的意味。
这小子，是想用积累了整整两年的功劳，以及一个大型节目，来换这两个他想要的人。
这是一笔交易。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在旁边默默盛汤的李阿姨。
李阿姨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轻轻地放在沈从舟面前，然后瞪了自己丈夫一眼：
“你冲孩子吼什么？小舟这孩子，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他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
说完，她又转头看着沈从舟：
“再说了，那个江城的姑娘，我也早想见见了，能让我们小舟惦记这么多年，肯定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下定了决心，对李团长说道：
“这样吧，老李，你把借调的手续批了，下个月，我正好要去魔都开个会，路过江城。我亲自去跑一趟，把人给你接回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院团，敢不给我们军区文工团的面子。”
李团长端起酒杯，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将杯里那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我让政委去办手续。”
第29章 前路
成了。
从李团长家出来，走在洒满月光的林荫道上，沈从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年的谋划，总算落到了实处。
为什么这么急？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那丫头在信里，抱怨“苍蝇”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在最近的来信中，刘晓丽透露出她即将毕业，对未来很茫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目标：留在剧院。
而在剧院内，单位的领导，开始明里暗里地给她介绍对象。
虽然她都找借口拒绝了，但信里的字里行间，全是对未来的迷茫与压力。
在这个年代，文艺团体普遍存在先订婚、到龄结婚的潜规则。
尤其是像刘晓丽这样的舞蹈演员，为了防止人才外流，单位通常会在她们二十岁之前就牵线搭桥，与本地干部子弟定下关系。
沈从舟不知道刘晓丽能不能顶住各方说媒。
但他知道，再这么“网恋”下去，这老婆可能就没了！
所以，他想见她。
面对面地说说话。
牵着对方的手，一起去看这个时代的落日。
想在彼此最美好的年纪，给这段青涩的感情，留下最深刻的记忆。
让刘晓丽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这之后，他才能放心地，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去参军。
这个念头，在沈从舟心里，已经盘桓很久。
一方面，随着父母劳改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可以预见到，自己这个被“埋没”的才子，很快就会成为各方拉拢的香饽饽。
他嫌麻烦，想找个地方躲个清净。
另一方面，灵种，又一次陷入瓶颈。
日常的情感波动，已经无法再给它提供养料。
它需要更磅礴、更纯粹的集体情绪。
其实，在今年夏天，本地爆发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溃提。
他跟着刘峰去抗洪抢险，跳进齐腰深的洪流里，扛沙袋，堵决口。
在那种所有人万众一心、只有一个“活下去”念头的磅礴情绪中，灵种久违地活跃起来。
那种感觉，远比在舞台下，吸收那些驳杂的观众情绪，要精纯得多。
最关键的是……
沈从舟握了握拳，感受着身体里那股奔腾汹涌，却无处宣泄的力量。
狩猎的欲望，沸腾得让他根本闲不住！
这一身的本事，再不找个地方用用，他自己都要憋疯了。
……
第二天，文工团的排练大厅。
台上，女兵们正在排练经典的歌舞《绣金匾》。
沈从舟坐在台下一张长凳上，静静地看着。
作为创作组的核心成员，观摩排练，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
就这样，看着台上站在C位，引吭高歌的林丁丁，沈从舟啧了啧嘴。
不得不说，这人的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
高音清亮，气息悠长，天赋极佳，人也够努力，每天的声乐课，从不缺席。
就是那股子被宠坏的骄矜，让人喜欢不起来。
在刚才，因为排练时表情不到位，分队长上台批评了她们两句，她还一脸不屑的样子。
沈从舟摇了摇头，刚准备起身换个地方。
门口，郝淑雯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突然响起。
“同志们！刘峰回来了！给你们这帮京城兵，带包裹来了！”
沈从舟歪头看去。
门口处，刘峰背着一个包，提着两个袋子，身上挂满大包小包，跟个移动货架似的，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念名字。
“谭早，邱佩宁……”
……
去年抗洪抢险，刘峰表现突出，被选为标兵，去京城参加表彰大会。
按照惯例，他这个老好人，自然免不了要帮团里那几个京城来的兵，捎带东西。
每次都是这样。
一去京城，就挨家挨户地拜访、送信、捎东西，把干部家长们的嘱托，办得妥妥帖帖。
好人，算是做到了底。
可真心实意感恩他的，却没几个。
刘峰把从京城带来的东西一一分发下去，看到沈从舟也在，当即走过来。
“你小子，又躲这儿清静来了？”他笑着捶了沈从舟一拳。
“不然呢？”沈从舟递给他一个水壶，“恭喜啊，刘标兵。”
“别拿我开涮了。”
刘峰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摇摇头，脸上透出一股真诚的愧疚：
“其实，你在抗洪的时候，比我表现好多了，要不是你提前发现了那处管涌的隐患，我估计就交代在那了，结果，倒是我去领了表彰，你只有一个通报表扬……”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从舟的肩膀。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凑到沈从舟耳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穗子她爸出来了，你家应该也快了，还有何小萍的爸爸……你跟小萍关系好，记得把这个好消息跟她说一声。”
说完，他便站起身，提着最后一个大皮箱，喊了一句：“萧穗子！萧穗子！你爸给你带好东西了！快来拿！”
沈从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表情平静。
好消息？
他当然知道这个好消息。
他还知道，文工团这个临时的避风港，过不了几年，也要解散了。
到时候，大家各奔东西，各谋生路。
那么，作为一个男人，该如何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
总不能，指望那对分别了十年的父母吧？
他们就算从农场里出来，那时候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也都是脆弱的，需要的是依靠，而不是成为他的依靠。
这个家，还是得由他来撑。
这也是沈从舟下定决心，要去参军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需要一个干干净净、受人尊敬的身份。
而当兵，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开局。
没有一个过硬的身份，干什么都难。
下海经商创业？
呵，“个体户”这个名号，在初期的地位可不好说。
被人看不起，被撵被轰就不说了，甚至连找对象，都会被嫌弃不务正业。
真蒙着头去干，那才是瞎心了。
想要抓住时代的风口，没有强大的渠道、背景和过人的胆识，一头扎进去，只会碰得头破血流。
唯有先捧上铁饭碗，后面的路，才好走。
至于枪林弹雨，九死一生……
以他现在的出身问题，想进一线的尖兵连，很难。
李团长也没那么大的能耐，把他塞进去。
总之，先想办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