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舟笑了笑,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为什么不能拍?这是特供录像厅的,又不指望上央视。”
“而且,这要是能保持剧本水平拍出来,不比你前两年演的那什么《街市流行曲》和《翡翠麻将》好看多了?”
“哎呀,你怎么又提那两部电影!”
周文琼瞬间破防,那两部片是她的黑历史,一提就炸毛。
“行行行,不提。”
沈从舟把剧本整理好,伸了个懒腰:
“既然你对电影这么感兴趣,正好,过两天我要去一趟安徽,老谋子的新戏开机了,我要去探班,你去不去?”
“去!”
周文琼想都没想,立刻答应:“肯定去。”
开玩笑,以前去片场是当孙子,被导演呼来喝去。
现在跟着姐夫去,那是当领导,是去视察工作的!
这种狐假虎威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沈从舟点点头:“行,那你记得和你姐报备一声。”
其实,带上这个小姨子,也是为了安刘晓丽的心。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看了太多八卦小报,刘晓丽对娱乐圈的风气很是担忧。
总觉得剧组是个盘丝洞,那些想上位的女妖精会把自家唐僧给吃了。
沈从舟虽然对自己有信心,但架不住三人成虎。
他现在声名在外,人又高大帅气,还是金主爸爸,那就是唐僧肉。
要是真不小心沾点绯闻,回家还得解释来解释去的,犯不上。
带上周文琼这个眼线,相当于带了个随身监控。
有她在,刘晓丽就能在家里安心准备当她的校长,不用胡思乱想了。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
5月,前往南屏村的路上。
为了出行方便,沈从舟并没有选择坐火车,而是开着一辆借来的吉普车,拉着物资,载着周文琼,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一路颠簸。
这趟探班之旅,并不像在美国旅游时那般惬意。
江城到南屏村,虽然只有五百多公里的路程,但这年头的路况,加上那让人一言难尽的车况,硬是把这段路变成了一场西天取经。
一路上,伴随着漫天黄土,窗外的景色也从平原变成了丘陵。
路烂点倒还好说,只要有路,颠点就颠点,哪怕车颠坏了沈从舟也能修。
真正的问题,还是出在人身上。
随着车子驶入一些偏远的乡镇集市,沈从舟明显感觉到,社会的风气又开始有了不对劲的苗头。
路边总是蹲着三五成群的小青年,留着长发,穿着还没过时的喇叭裤。
他们嘴里叼着烟卷,眼神轻浮地打量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滋
就在车子驶过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路时,引擎盖下突然冒出一股白烟,车子趴窝了。
水箱开锅。
沈从舟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拿了扳手和水桶下车查看。
就在他把引擎盖掀开散热的时候,不远处的土坡后面,突然窜出来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吱嘎。
五六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把吉普车围了个半圆。
领头的一个穿着花衬衫,扣子解开到肚脐眼,嘴里歪叼着根烟,眼神先是扫了一眼沈从舟,然后就死死地黏在了副驾驶的周文琼身上。
周文琼刚从美国回来,打扮得那叫一个洋气。
大波浪卷发,墨镜推在头顶,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牛仔外套。
这种装扮在这荒郊野外,那就是黑夜里的探照灯。
“哟,这车不错,人更不错。”
“老板,过路费交一下吧?兄弟们好几天没见荤腥了。”
一阵刺耳的口哨声响起。
周文琼吓得赶紧把车窗摇了上去,锁上车门,缩在坐位上瑟瑟发抖。
“姐夫……”她在车里喊了一声,声音都在颤。
沈从舟皱了皱眉。
这种地头蛇往往成群结队,打了小的来老的,惹了几个就能引来一堆,纠缠起来烦人得很,耽误行程。
他转过身,看着领头的那人:
“几位,是要钱,还是要逞口舌之快?”
领头青年收回盯着车的目光,看向沈从舟,吐掉嘴里的烟头,嘿嘿一笑:
“本来只想要个50块的修路费,但现在嘛……我看你这车里还坐着个人,两个人,涨价了!拿100块钱出来,我就让你走。”
100块?
沈从舟无语。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贫穷和无知往往是罪恶的温床。
跟他们动手?没必要,也跌份。
给点钱打发走是最优解,毕竟车里还坐着周文琼。
突然,人群里一个戴着顶破军帽的小个子,眯起眼睛盯着沈从舟看了半天,突然指着他,问道:
“哎?你,你是不是那个……沈从舟?!”
沈从舟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那人:“你认识我?”
那小个子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指着沈从舟大喊:
“我操,真是沈大作家啊!强哥,这就是那个写《芳华》的沈从舟,咱们之前在县城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就是那个捐了500万的大英雄!”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死寂。
那个叫强哥的领头人皱了皱眉。
但他旁边的一个愣头青却没反应过来,反而眼睛一亮:
“啥?捐了500万?那这可是大肥羊啊!咱们发财了!强哥,只要100太亏了,这不得要个一万……”
“啪!”
愣头青话还没说完,就被强哥反手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要你妈个头。”
强哥唾沫星子喷了小弟一脸,“你特么疯了?!沈大作家你都不认识?那是给咱们国家长脸的人,你敢抢他的钱?老子削死你!”
沈从舟看着这如同电影场景般荒诞的场面,忍不住乐了。
没想到啊,这荒郊野岭的,居然还能有自己的粉丝?这知名度,看来是真打出去了。
那个强哥收拾完小弟,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他把花衬衫的扣子赶紧扣好,搓着手,屁颠屁颠地凑了上来:
“哎哟,沈英雄,沈老师,你看这事儿闹的……你早说你是沈从舟啊,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拦您的车啊。”
他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引擎盖,殷勤问道:
“你这车坏哪儿了?水箱开锅了吧?那边就有条河,二狗!快去打桶水来!快点!”
沈从舟能看出来,这人眼里的敬仰是真心实意的。
在这个年代,虽然乱,但英雄和文化人在部分底层百姓心中的地位,依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不用了,我自己能修。”沈从舟摆摆手,淡淡地说道,“你们别挡路就行。”
“肯定不挡,绝对不挡!”
强哥连连点头,甚至还有些委屈地解释道,“沈英雄,您别误会……我们这也是迫不得已啊,厂子倒了,家里揭不开锅,真是穷怕了才干这个的,这是第一次,真的!没想到一来就遇到了您这尊大神……”
沈从舟摇了摇头,不想听这些真假难辨的诉苦,更不想在这儿讲什么大道理。
在这遍地是机会、却又充满混乱的年代,很多人其实只剩下了胆子大,见识是没有的。
哪怕听说谁谁谁发了财,什么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他们也无动于衷,根本开不了窍,只知道守着一亩三分地搞些歪门邪道。
说再多都无用。
“行了,让开吧。”
沈从舟加好水,盖上引擎盖,转身欲走。
“那个……沈老师!”
强哥突然叫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香烟盒,一脸希冀地递了过来:
“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拿回去给我爹看,他最喜欢听你的书了,肯定不信我见着活的了。”
沈从舟看着那个烟盒,又看了看这眼神热切的青年,最终还是在车里找到笔,在烟盒纸背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了。”
他把烟盒扔回去,拉开车门,上车,点火。
吉普车轰鸣着,扬长而去。
车上,周文琼一脸崇拜地看着沈从舟:
“姐夫,你太牛了,连路霸都认识你!”
沈从舟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这不叫牛……以后出门,还是低调点好。”
“是啊,早知道坐火车了。”
周文琼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抱怨道:
“真是的,国内现在怎么这么乱啊?那些人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真不如美国安全。”
沈从舟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反驳。
这是一个充满了希望的年代,也是一个充满裂痕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