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象牙塔里跳舞，就有人在黄土路上劫道。
他能做的，也许仅仅是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清净，或者……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多给这个世界留几本书，留几部好电影，稍微拉一把那些还在泥潭里的人。
第265章 探班
这一路，可谓是多灾多难。
爆胎、水箱开锅、甚至还有一次化油器堵了。
还好沈从舟手艺没丢，不管是换胎还是修车，那是手到擒来。
毕竟这年头开车，要是没点修车的手艺，那是真不敢把车往荒郊野外开。
经过一番折腾，车子终于驶入黟县南屏村。
这里的画风陡然一变。
成片的青瓦白墙，错落有致的马头墙，蜿蜒的石板路，全是典型的徽派建筑，古朴静谧，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只不过，这村子里有一点很奇怪。
“姐夫……”
周文琼抓着沈从舟的袖子：“这村里的年轻男人，怎么全是光头啊？”
放眼望去，路边蹲着的、地里干活的，十个有八个的脑袋都在反着光。
“他们该不会是刚从看守所里放出来的吧？”
周文琼脑补了一出土匪窝的大戏，用哭腔撒娇道：
“姐夫，你确定张导演是在这儿拍戏？我怎么感觉你是要把我带到深山老林里卖掉啊？”
沈从舟斜眼看着她那副怂样，忍不住逗她：
“卖你？你值多少钱？自己说个价，只要合适，我买了，刚好我家缺个保母。”
“哎呀！讨厌~”
周文琼羞恼地打了他一下，那声音娇滴滴的，听得沈从舟心里一跳。
他看了周文琼一眼，觉得这丫头的眼神有点太黏糊了。
不对劲。
沈从舟心里警铃大作。
这小姨子最近是不是有点太不见外了？
他干脆闭上嘴不接话茬，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快点跟上，刚才村民指路了，就在前面不远。”
“哎，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呀！”周文琼跺了跺脚，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
穿过几条巷弄，杨家染坊到了。
高高的木架上挂满染布，红布、黄布、蓝布，五颜六色，在风中猎猎作响，有一种压抑而独特的美感。
染坊中间，站着一群人。
沈从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蹲在监视器后面的男人。
张一谋。
只不过，这位大导演现在的造型……实在是有点让人想笑。
襟黑褂子、脚踩布鞋，还把自己剃成了一个大光头。
本来就显老的一张脸，配上这个光溜溜的脑门，活脱脱一个庄稼汉把式。
拿起锄头下地，那就是地道的庄稼汉。
此刻，剧组正在拍戏。
老谋子全神贯注地盯着监视器。
沈从舟摆摆手示意工作人员别出声，带着周文琼悄悄站在角落里看。
场记板打响。
镜头对准染池边的一个女人。
那是巩利。
此时的她，没有了平日里的光鲜亮丽。
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皮肤被化妆师涂得黝黑粗糙，整个人看上去又瘦又干。
她饰演的菊豆正低着头干活，眼神里那种麻木、压抑，以及偶尔闪过的对命运的不甘，被她演绎得入木三分。
那种常年生活在暴力和封建礼教下的窒息感，隔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到。
沈从舟凑到周文琼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看见没？好好学学，人家这才是演戏，连背影都有戏。”
“再反观你演的那两部……”沈从舟啧啧两声，“那是个啥啊？也就是个花瓶。”
温热的气息喷在周文琼的耳廓上，让她半边身子都酥了一下。
她脸一红，不服气地伸手推了沈从舟一下，小声哼道：
“我也没说我演得好啊，我要是演得好，早就成大明星了，还搁你家吃丫鬟饭呢？哼。”
这一声娇俏的哼，充满小女人的妩媚，听得沈从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丫头……真的不对劲。
沈从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决定以后还是少跟她开这种玩笑为妙。
……
“好！这条过！”
张一谋这一嗓子喊出来，中气十足。
他站起身，看到了沈从舟，立刻咧着嘴笑着走了过来：
“沈老弟？稀客稀客！你怎么跑这山沟沟里来了？”
沈从舟迎上去握手：
“来看看老哥你啊，怎么？改行当和尚了？这光头造型挺别致啊。”
张一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门，嘿嘿一笑：
“嗨，这不是天热嘛，剃着玩，凉快！只不过，没想到我这一剃，剧组的小伙子和村里的年轻人都跟着学，现在这村里全是光头，哈哈哈……”
两人寒暄了一阵。
张一谋甚至还半开玩笑地邀请沈从舟：“老弟，既然来了，要不要客串个角色玩玩？给你安排个路人甲？”
“别别别。”沈从舟赶紧摆手，“我就是个幕后的，演不来戏。”
他对演戏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看别人演戏倒是挺有兴趣。
很快，剧组开始准备下一场戏。
这一场，是那个又老又坏的杨金山，在祖宗牌位前求保佑。
求什么？求生儿子。
那个老演员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保佑生儿子！为我杨家传宗接代，香火不断呐，祖宗！”
看着这封建愚昧的一幕，站在场边的周文琼突然碰了碰沈从舟的胳膊，小声问道：
“姐夫，为什么你们男人就那么想要生儿子呢？好像没儿子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沈从舟目光看着场内，随口纠正道：
“哎，别你们你们的，把我也给代表了，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想生儿子。”
周文琼眨了眨大眼睛，探究地看着他：“真的吗？”
沈从舟警惕地回头：“你想干啥？探我口风呢？是不是刘晓丽让你问的？”
“没有没有！”
周文琼赶紧摆手，有些感慨地说道：“只是……我还真没见过不想生儿子的男人，特别是有钱的。”
沈从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
“那你现在见到了。”
“你姐夫我，这辈子最满意的，就是你姐给我生的那对双胞胎女儿，那可是妥妥的小棉袄，漏点风我也乐意。”
周文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可你是沈家的独苗苗啊，你现在赚了这么多钱，以后要是……”
“打住。”
沈从舟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一脸严肃：
“别提你那些老思想了，现在是新时代了，大清早亡了。”
“钱这玩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给谁不是给？还搁那儿搞什么传男不传女呢？女儿怎么了？茜茜和亦菲以后没准比男人还厉害。”
说到这，沈从舟斜眼看着周文琼：
“还是说，其实是你自己重男轻女，觉得必须生儿子？”
“我、我才没有！”
周文琼被噎了一下，赶紧闭上嘴。
只是，她偷偷看向沈从舟的眼神里，崇拜怎么也藏不住。
在这个依然残留着封建思想的年代，能说出这番话的男人，实在是太稀有了。
周文琼心里那个仰慕的小火苗，似乎烧得更旺了一些。
沈从舟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得赶紧把这丫头扔进学校里去当教导主任，让她去跟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斗智斗勇，省得天天盯着自己不放。
第266章 恐龙风暴
接下来的几天，沈从舟成了剧组最特殊的闲人。
他搬了把竹椅，手里捧着个大茶缸，就坐在监视器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张一谋导戏。
不得不说，老谋子在色采运用上的天赋，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
那高高挂起的染布，红得像血，黄得像火，在阳光下透出一种原始野性的生命力。
而巩利，这位日后的巩皇，此刻还只是一块未经完全雕琢的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