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舟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倒是实话。
虽然名义上是央视投资，但在这个年代去美国拍戏，那种汇率差和物价差，根本不是那点经费能扛得住的。
要是没有他在后面兜底，这剧组早散了。
“行了，高帽戴完了吧？”
沈从舟换了个姿势，戳穿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到底什么事？能让你姜大才子这么低三下四地给我打电话，看来不是小事是不是又想拉投资？”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啪”的一声拍桌子巨响。
“我就知道你懂我！！”
姜文大吼一声：“不愧是能和我尿到一个壶里的兄弟，知音啊！”
“咳咳咳。”
沈从舟猛地咳嗽起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偷听的两个女儿，对着话筒压低声音怒道：
“少……少扯淡！注意素质，说正事。”
姜文似乎也察觉到沈从舟那边不方便，连忙收敛了那股子痞气，正色道：
“那个，说回正事，我手里有个本子，王朔的小说改的，叫《动物凶猛》，我想把它拍出来，当导演。”
“但是吧，现在的行情你也知道，都不看好我，说我只会演戏不懂导戏，投资我找了一圈，全都碰一鼻子灰，这不……我就想到你了嘛。”
沈从舟眯了眯眼，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拍电影拉投资，居然没有第一个考虑我？而是找了一圈没人要了，才把我当成垫底的冤大头，是吧？”
“呃……”
姜文这下真被噎住了，隔着电话都能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嘶没有没有！这绝对没有！”
他赶紧补救道：
“主要是，我打听了一圈，圈里都传遍了，说你的那个青年扶持基金今年就不开了，甚至要关停，我这不是怕打扰你，给你添堵嘛！”
沈从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没错，今年什么情况你也知道，那个基金确实是开不下去了。”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但我今年刚注册的‘神话传媒’你应该听说过吧？既然要拍电影，为什么不直接找我的公司？”
“神话传媒？那不是主投电视剧的吗？”姜文愣了愣，“我这电影，跟那个也不搭噶啊……”
“少嗦。”沈从舟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就直说吧，要多少钱。”
姜文一听有戏，乐了：“哎，好说好说，不多，也就一百万美金。”
“你……”
沈从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句国骂到了嘴边，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一百万美金！
在93年，这笔钱能拍十部国产片了！
不得不说，这家伙拍戏，果然像后世传说的一样，出了名的烧钱，出了名的费胶卷啊。
听说这丫为了拍一个镜头能耗掉别人一部戏的胶片量。
沈从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行，一百万可以。”
“但这算是我神话传媒的第一笔独立电影投资，规矩得先立一下。”
“可以！只要你投，别说立规矩，立牌坊都行！”姜文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
沈从舟无视他的废话：“第一，我不干涉拍摄，胶卷你随便用，我不心疼，只要你给我拍出东西来。”
“第二，我不再挂厂标，今年广电发的3号文件你也知道，允许社会力量参与拍摄了，我要做独立制片，出品方只写神话传媒。”
“第三，老规矩，海外全版权归我。”
“没问题，成交，过几天我就登门拜访。”
姜文兴奋地在那头大喊，末了还不忘占便宜：
“哎呀，老沈啊，还是你够意思，替我跟嫂子问好，还有，我也好久没见那两个大闺女了，我也算是她们的半个干爹吧？回头给干女儿们带礼物。”
沈从舟脸色一黑，对着电话骂道：
“滚犊子！老子什么时候答应你了？要是再敢乱认亲戚，信不信老子找人做了你！”
“哈哈哈哈哈”
在一阵豪迈且欠揍的大笑声中，姜文挂断电话。
沈从舟气得把话筒一扔，胸口疼。
一抬眼，却发现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沈亦菲和沈茜茜一脸好奇，眼神意义不明。
显然，他刚才那句充满江湖黑话气息的“找人做了你”，严重破坏了他慈父的形象。
沈从舟眼角一抽，坏了，人设崩了！
他当即打了个哈哈，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温和笑容，解释道：
“咳……那个，刚才那个叔叔脑子有点问题，不找骂他不舒服，爸爸这是在帮他治病呢。”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突然指着窗外大喊一声：
“哎，你们快看，东东正在院子里抓老鼠呢，好大一只，快去帮帮它！”
“啊？老鼠？！”
两个丫头瞬间被转移注意力，跑去看猫抓老鼠了。
……
成功维护完亲爹的尊严后，两个小丫头片子被刚回来的刘晓丽撞见，于是一手一个，抓小鸡一样抓去练舞。
沈从舟一个人来到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关于注销青年电影扶持基金的批复意见函》。
看着这份文件，他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有些深邃。
刚才在电话里，并没有跟姜文细说太多。
但事实是，这个从88年开始试运行，扶持了整整五个年头的基金会，确实走到了尽头。
原因很复杂，也很无奈。
首先是人。
西影厂的那位老厂长吴天鸣，因为沈从舟这只蝴蝶翅膀，虽然没有像前世那样滞留美国五年不归，但也心灰意冷，今年办了退休，出国旅游散心去了。
没了老吴这根定海神针，西影厂再也不是那个敢作敢为、能为艺术挡风遮雨的圣地了，迅速沦为平庸之地，审个剧本都要半年。
其次是钱。
不是沈从舟没钱，而是这钱花得越来越憋屈。
国内电影市场票房入不敷出，各大制片厂穷得叮当响，西影厂也不例外，这就导致了一个恶果挪用。
他投进基金里的钱，本该是给年轻导演拍戏的，结果经常被厂里挪去发工资、修澡堂、盖宿舍。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环境。
在这种环境下，无数前两年才冒出头的第六代导演，才刚刚看到一点光，又纷纷躲回地下，去拍那些画质差劲、见不得光的地下电影。
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扶持基金该停了。
哪怕基金里还有钱，还能赚外汇。
但没有能投的人，也没有敢投的人，投了也上不了台面，在国外获奖，国内连报导都没有……
如果再强行开下去，不仅赚不到名声，反而会因为这些电影惹一身骚。
在这越来越婆婆妈妈的西影厂，沈从舟也懒得再虚与委蛇。
该关就关，该停就停。
反正这之后的10年也是电影行业妥妥的黑暗年代。
好莱坞大片即将敲开国门，港台资本将大举北上。
国产电影在尺度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直到新世纪初才会有起色。
这样的环境下，他这个所谓的电影教父，如果不转型，迟早会变成光杆司令。
沈从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
又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内部参考消息》和“神话传媒”的注册文件上。
未来的策略很清晰：
第一，战略收缩。不该投的烂片不投，不该碰的红线不碰。
第二，保留火种。像姜文这样的天才，哪怕亏钱也要投，还有那些国营厂仓库里积压的旧版权、老片库，趁着现在没人要，大撒币去抄底！这些破烂，以后全是金矿。
第三，主攻电视剧。抓住电视机在全国普及的东风，用《京城人在纽约》这样的爆款剧，继续拔高“沈从舟”这三个字的影响力。
总之，坚决不给那群带着优越感来的港台片商做大话语权的机会！
“教父还得当，但这冤大头，我是不当了。”
沈从舟自言自语道。
至于电影从业人员的死活……
自然还是要管的，但他打算走另外一条路。
第281章 沈董定乾坤（二合一）
傍晚，沈家三楼露台。
夕阳余辉下，微风拂过，吹动满墙碧绿的爬山虎叶片。
空旷的露台上，母女三人正在练舞。
这是一幅美得让人屏息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