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听周会长说这边有天大的惊喜要送给我们,我就寻思着这好事儿可不能错过,就自作主张,厚着脸皮,开车送我们骆主编过来了,哈哈!”
“王主任客气了。”沈从舟继续笑着客套了一下。
这时,周副会长“咦”了一声,问道:“哎,小沈老师,李团长他们二位呢?”
“哦,”沈从舟随便找了个理由,“李团长他昨天酒喝多了,今天早上起来有点头疼,就呆在招待所里休息了。”
“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他们这是没口福啊。”
周副会长满脸的惋惜:
“今天这顿饭,我可是特意托人从下面的水产公司捞了几条最新鲜的武昌鱼,一大早就送过来在食堂后院的池子里养着了,就等着中午给他们接风洗尘呢。”
他说完,还顺手指了指出版社的那两个人,开玩笑似的说道:“便宜这两小子了!”
那位王主任,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拱手道:“那可真是太谢谢周会长了,看来我今天这趟车没白送。”
旁边的骆主编,显然对这些人情往来不是那么重视,直接开门见山,朝沈从舟问道:“小沈同志,你的那部新书稿子带来了吗?”
刚才,他已经从周副会长嘴里,对这部名为《芳华》的新作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得知是讲文工团的题材后,就特别感兴趣。
“带来了。”沈从舟从挎包里拿出那叠手稿,“骆主编,您请过目。”
骆主编点了点头,接过手稿,默默坐回沙发上翻看起来。
周副会长见此,笑着对沈从舟和王主任摆了摆手:“来来来,咱们别管老骆这个书呆子了。”
“小沈老师,我们可是特别想听你亲自聊一聊你的那些参军故事,特别是你那本《高山下的花环》里,那个副连长,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人?你可得跟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王主任搭腔:“这个我也很好奇,那故事写得太感人了,我爱人看那书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把我们家被子都给浸湿了。”
“那我就简单聊两句吧。”沈从舟笑了笑说,“那个副连长……”
第92章 断章
时间,就在这三人一个捧哏,一个引导,一个讲故事的和谐氛围中,慢慢流逝。
直到
“砰!”
一声响亮的拍桌声,突然响起!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办公桌附近的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去。
只见刚才那个只顾着埋头看稿的骆主编,此刻,正一只手重重地按在茶几上,也正转头看着他们。
场面,有些尴尬。
沉浸在小说世界里的老骆,总算是清醒过来。
饶是他再怎么不懂人情世故,此刻也是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冲着三人鞠了个躬。
“对不住,对不住三位。实在是看到激动的地方,没忍住,有些一惊一乍了。”
王主任反应极快,连忙打了个圆场,笑道:“老骆这是彻底看进去了啊,平时他审稿,可从来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可见啊,咱们小沈老师的这部新作品,确实是惊为天人!”
周副会长笑而不语。
骆主编没理会他们的调侃,只是看着沈从舟,急切问道:
“后面的稿子呢?剩下的稿子在哪?”
沈从舟有些好奇地问道:“骆主编,你这就看完了?”
据他所知,这年代的编辑审稿,速度可是出了名的慢。
往往一本几万字的书稿交上去,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等不来回信。
他们会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细细品,有时还会拿起笔,在纸上做密密麻麻的批注。
比老师批改作业还认真。
……当然,这仅限于成名作者。
而自己今天拿出来的稿子,满打满算也有五万字了,
这才一个多小时,就看完了?
“看完了。”骆主编的回答很实诚,“一不留神,就被小沈老师你这个故事,给吸进去了。”
不得不说,这种来自老实人发自肺腑的夸赞,比旁边那位王主任随口蹦出来的几十句漂亮话吹捧,要让人受用得多。
“骆主编言重了,至于后面的稿子……”
沈从舟摊了摊手,“我还在创作当中。”
其实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最后收个尾。
只不过,他今天带过来的稿子,只截取了已完成的一半,而且,刚好就卡在了那个最揪心的情节上。
刘峰的“触摸事件”。
只能说,他是懂“断章”的。
“你这……”骆主编就被他这一下给断得浑身难受。
饶是他从业那么多年,看过无数精彩绝伦的小说,也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一个故事的后续搞得百爪挠心。
他一路读下来,是打心眼儿里,欣赏刘峰那种无私奉献的精神。
可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好人,在一时冲动之下犯了错误。
犯了错误不说,还被人当场抓了个正着!
并且,在第二天的清晨集合时,被指导员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队伍里叫了出去。
剧情就断在了这里。
这简直了!
他很想追问沈从舟,刘峰后来的命运到底如何了,但又拉不下这个主编的脸面,去让一个年轻作者剧透。
一时间,他表情纠结无比。
周副会长见状,不由出声道:“看来,我老周这次牵线搭桥,是搭对了!能让咱们出版社的骆主编都看得入迷,这次合作,肯定是没问题了吧?”
“那可不!”王主任也赶紧点头,“不瞒周会长你说,从一开始,我们就是抱着百分之百的诚意来的!小沈老师上一部《花环》摆在那儿,这新作,怎么可能差得了?”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沈从舟半开起了玩笑。
“就是不知道,我们小沈老师,看不看得上我们《长江文艺》这块小庙了。”
这话看似谦虚,实则也带着一丝自傲。
《长江文艺》这家杂志,在此时的全国文学版图中,虽然还比不上京城的《收获》、《当代》、《人民文学》那种处于金字塔尖的第一梯队,但绝对也算是第二梯队里的佼佼者了。
它由湖北省文联直接主管,资金雄厚,发行网络覆盖整个华中地区,在文学界,也算得上是一方诸侯。
“王主任你说笑了。”
沈从舟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这不是我看不看得上的问题,而是你们敢不敢发表的问题。”
王主任被他这句反问给问得愣住了。
他没看过小说,根本不知道沈从舟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那边的骆主编。
骆主编犹豫了一下,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这也是我想和小沈同志深入讨论的问题。”他沉吟着说道,“我想知道,你这部作品后续的内容,还会不会这么黑暗?”
没错。
在他看来,这部小说在某些层面上,有点太“黑暗”了。
它写出了许多并不那么完美的人性,甚至会看得人有些生理不适。
要知道,这时候的很多年轻人,对英雄和集体,是带有一层光环的。
而这样的读者,如果看到了《芳华》里那个会犯错误的老好人;那个勾搭别人、又精致利己的林丁丁;那个看不起人、脾气还大的郝淑雯……
他们很容易,就会升起一种滤镜破碎的感觉。
这种强烈的认知冲突,很可能会让他们产生抵触情绪,认为这本书是在恶意“抹黑”。
“骆主编你放心。”
沈从舟神情自若地说道:“这部作品的基调,是怀念青春。它的后半部分,会有战争洗礼,时代变迁,更会有主题升华。”
虽然还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王主任敏锐地抓住机会,立刻表态:
“哎呀,我说老骆你就是爱瞎操心!小沈老师那部《高山下的花环》,不也同样是既写出了战争的残酷,又写出了人性的光辉和英雄的伟大了吗?这分寸,小沈老师把握得住!”
“……也是,是我瞎操心了。”骆主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王主任继续打趣道:“你啊,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之前那股子胆气,都跑哪儿去了?”
他转过头,笑着对沈从舟解释道:
“小沈老师,你是不知道。
“咱们这位骆主编,前两年胆子可大了,当时全国都在搞那个什么‘伤痕文学’,他还雄心勃勃地想在咱们杂志上开一个专栏,还非要把那篇争议巨大的《李顺大造屋》给刊载上去。
“结果呢,稿子刚发出去,骂他的读者来信,一天就收了好几麻袋,那叫一个惨哦!现在啊,估计是胆子变小了,怕事了,哈哈哈!”
“哦?是吗?”沈从舟倒是好奇了一下,“伤痕文学难道是骆主编你……”
“那可不是。”
周副会长插话道,“这是魔都那边先搞出来的,咱们啊,也只是拾人牙慧罢了。”
那边,骆主编又把目光,重新落回《芳华》的手稿上。
“伤痕文学”。
这四个字,让他瞬间就把《芳华》的故事内核,给对接上了。
这两年,正是“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井喷式爆发的时期。
那些知识分子、文艺青年、大学生们,现在最渴望的是什么?
不就是渴望有精神食粮来抚慰他们吗?
而《芳华》,它的背景,就是这些人最好奇、最向往的“大院”的故事。
它里面讲述的,也正是一群年轻人的理想,感情,以及被误解,被伤害。
书写的,就是一代人的青春伤痕。
最核心的主题,也是这时期文艺界的核心从神性回归人性。
除此之外,并不包含太多有争议的东西,只要后期能升华上去就行。
他越想,心跳得越快,越想,越觉得这部作品会成功。
而且是巨大的成功!
甚至,有可能会成为一个现象级的文化事件,让整个文艺界展开大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