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141节

  这可是湘南城中如今名声在外的宁解元。

  许多人脸上带着好奇,当然也有不少人带着几分狐疑……宁解元诗才惊艳不假,但这是辩论佛法,与诗文之道是截然不同。

  澄观方丈手心冒汗,心中默默念诵佛号。

  他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宁默身上,可此刻见法慧气势逼人,不免又生忐忑。

  万一……宁默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怎么办?

  他的住持袈裟,从此就要缺一块。

  一旦去京城佛门总坛朝圣……怕是要被其他高僧笑话死,这方丈之位都可能不保。

  周清澜站在宁默身侧稍后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昨夜之事,她心中并不是没有疑虑。

  可此刻见他面对法慧的锋芒,神色从容,气度沉稳,一身正气,又让她心中微动。

  他应该不会对三娘……有什么想法。

  李慕白、赵文轩等四人互相交换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人专精一道,能够有所成就已经实属难得,更何况……专精这么多。

  事实上。

  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普通人接受的讯息实在太快太多了,什么东西都能懂些皮毛。

  而这个时代,想要或许讯息太慢,门槛也高。

  此刻,钱益谦低声道:“法慧乃辩才佛子,三年间论佛七十余寺未尝一败,宁兄他……”

  “噤声。”

  李慕白摇头,示意看宁默表现就好。

  场中,宁默迎着法慧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心中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淡定……前世那点佛学知识,对付一般人或许够用,可面对法慧这样的专业人士,他真没什么把握。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退,更不能露怯。

  “阿弥陀佛。”

  法慧合十行礼,姿态依旧保持着高僧的风度,“既然宁施主愿代青莲寺论佛,贫僧便依例请教了。论佛三题,三问三答,以决高下,如何?”

  宁默微微颔首:“但凭大师安排。”

  法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开口:“第一问,贫僧想问宁施主何谓佛性?”

  此言一出,场中懂些佛理的香客都微微点头。

  这是佛门最根本的问题之一,看似简单,实则深奥无比。

  千百年来无数高僧大德对此都有不同见解,正是论佛最常见的开场。

  澄观方丈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若是答得浅了,显得肤浅。

  若是答得深了,又容易落入法慧预设的陷阱。

  他看向宁默,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毕竟宁默的输赢,关乎他的脸面……

  周清澜秀眉微蹙。

  她虽然不专研佛学,却也跟着母亲读过几部佛经,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

  宁默略一沉吟,脑中飞快闪过前世读过的那些佛学典故和一些公案。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缓缓道:

  “佛性者,众生本具之如来藏性,清净无染,圆满具足。”

  这是最标准的回答,源自大夏大乘佛教的《大般涅经》。

  法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果然只是读过几本经书的读书人,回答得如此教条。

  然而宁默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此说虽对,却容易让人误解,以为佛性如物,可求可得。实则佛性非有非无,非可得非不可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若执着于‘佛性’二字,便已着相。佛性不在经中,不在寺内,不在坐禅,不在念佛。它就在众生日常起心动念之间,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如是而已。”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澄观方丈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宁默这番话,看似简单,实则深得佛门“平常心是道”的精髓,将深奥的佛性论说得通俗易懂,又避开了法慧可能设下的理论陷阱。

  法慧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读书人竟能跳出经文的桎梏,给出这样的答案。

  这回答虽然不算特别精深,但角度巧妙,确实不容易反驳。

  他身后的三位师弟互相交换眼神,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周清澜静静看着宁默,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以前她对母亲所说的宁默懂佛,还没有什么概念,此刻听他论佛,虽然不是专业,却自有一番见地。

  确实惊艳!

  这个男人,似乎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人惊喜。

  沈月茹站在人群稍远处,望着宁默,眼神带着几分痴甜。

  她听不懂什么佛性佛理,只觉得默郎站在那里,从容不迫,言辞清晰,整个人都散发着令人心折的光芒。

  柳含烟的目光也在宁默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迅速移开,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昨夜辗转反侧时,那张清俊的脸庞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

第127章 法慧:贫僧认输

  “善。”

  法慧合十,认可了这一回答,道:“宁施主所言,确有见地。那么第二问”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佛性本具,为何众生仍需修行?若说修行可得,岂非与‘本来无一物’相违?若说修行不可得,那寺庙、经卷、戒律、禅坐,又有何用?”

  这个问题更刁钻了,直指禅宗“顿悟”与一般佛法“渐修”之间的矛盾。

  场中懂行的人无不屏息。

  这是佛门千古难题,多少高僧辩论不休。

  法慧一上来就抛出这样的问题,显然是想在理论上压倒宁默。

  澄观方丈脸色发白。

  这个问题,连他都要仔细思量才能回答,而且还没有太大的把我,宁默这次真的能答上来吗?

  毕竟……归根结底,他只是个读书人!

  李慕白剑眉微挑,低声道:“法慧大事这是要逼宁兄入死角啊。”

  赵文轩也不由皱眉:“宁兄能应付吗?”

  钱益谦若有所思,佛与易理有相似之处,此刻也是低声道:“若是宁兄答修行必要,则违禅宗‘顿悟’之旨;若答修行无用,则否定了整个佛教体系……难,太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宁默身上。

  宁默沉默了片刻。

  他脑中飞快思索着前世看过的那些禅宗故事和机锋。

  忽然,他想起了一则著名的公案……

  “大师此问,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宁默显得很是从容,缓缓开口道:“昔日有高僧问赵州禅师:‘狗子也有佛性吗?’”

  这是大夏禅宗著名的“赵州狗子”公案,但这个世界肯定没人听过,但不妨碍他搬运过来用一用。

  法慧微微皱眉。

  赵州禅师是谁?

  没有听说过……

  “而赵州禅师则说:狗子无佛性!”

  宁默继续说道:“但后来又有僧人问:‘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狗子为何独无?’赵州禅师答:‘为伊有业识性在。’”

  法慧大师微微皱眉。

  这话的意思,他当然懂……意思就是因为狗子也可以形容众生,有业力执着而遮蔽了佛性,需要破除执念方能见性。

  他知道宁默没有说完,所以……没有表现,但隐约觉得,情况可能不太妙。

  这时,宁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法慧脸上,道:“大师问修行有无必要,其实正如这‘狗子佛性’之问。若执着于‘有’‘无’,便已落入了分别心。”

  “佛性本具,不假外求,这是‘理’;众生无明,业障深重,需修行以除障显性,这是‘事’。理虽顿悟,事须渐修,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寺庙、经卷、戒律、禅坐它们不是‘得到’佛性的工具,而是扫除尘埃的扫帚,指引方向的明灯。”

  “执着于工具,自然不得;善用工具,方能渐见本心。”

  “正如《金刚经》云:‘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修行之法,亦当如此需时拿起,悟时放下。”

  宁默话音落下,场中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寂静的时间更长。

  李慕白心中惊叹。

  钱益谦整个人直接傻眼……此刻忍不住心想,那天梅园诗会的易理之辩,是宁默手下留情了……

  澄观方丈更是激动得浑身微颤。

  宁默的这番回答,不仅巧妙化解了矛盾,更是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将“理顿事渐”的道理说得明明白白。

  这已经不仅仅是急智,而是真正的佛学见地!

  佛子!

  简直就是佛子之相啊!

  澄观方丈的身体已经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而法慧的脸色此刻终于变了。

  他深深地看着宁默,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这个年轻人,对佛理的理解,远比他预想的要深刻,不是那种死读经书的深刻,而是真正融会贯通后的通透。

  这让他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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