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173节

  宁默望向窗外。

  那群麻雀在枝头跳得正欢,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大夏前朝的一则典故,嘴角微微勾起。

  “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一窝两窝三四窝,五窝六窝七八窝。”

  满堂宾客闻言,顿时一愣。

  这是什么诗?

  这两句简直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粗浅,简直就是孩童计数一般,哪里像是诗句?

  有人忍不住掩口轻笑,窃窃私语。

  “这……这也叫诗?”

  “宁解元这是怎么了?”

  李慕白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宁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茂才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莫非这宁解元江郎才尽,胡乱应付?

  肯定是这样!

  此人……不过如此!

  然而,宁默不慌不忙,负手而立,待众人议论稍歇,才缓缓吟出后两句:

  “食尽皇王千钟粟,凤凰何少尔何多!”

  这两句一出,满堂瞬间死寂。

  前两句的平淡,在此刻化作惊雷,直接在众人耳畔炸响。

  食尽皇王千钟粟……说的是这些麻雀,吃尽了皇家粮仓的千万石粮食!

  而‘凤凰何少尔何多’……则是象征祥瑞贤才的凤凰,为何如此稀少?

  而你们这些庸碌的麻雀,却为何如此之多?!

  明写麻雀,暗讽世人!

  方才那些掩口轻笑的宾客,此刻面红耳赤,如坐针毡。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首诗,前两句看似粗浅,实则是故意为之的铺垫。

  待众人以为不过如此时,后两句如奇峰突起,峰回路转,将讽刺之意推向极致。

  先抑后扬,欲擒故纵,手法之老辣,令人叹服。

  孙茂才脸上刚涌起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呆呆地望着宁默,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原想用鸟雀这种俗题难住宁默,没想到对方信手拈来,竟写出这样一首既有情趣又有理趣的好诗。

  可他还是不甘心。

  “宁解元此诗,确实妙绝。”

  孙茂才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震撼,强撑着笑道:“不过诗词之道,不仅要会写,还要会品。方才两题,一写秋思,一写鸟雀,皆是眼前小景。”

  “今日解元登临岳阳楼,岂能辜负这江山胜景?”

  他目光一扫,落在窗外浩浩汤汤的江面上,又望了望这巍峨耸立的楼阁,朗声道:

  “在下第三题,便请解元以《登岳阳楼》为题,赋诗一首。不拘格律,不限字数,但求气象!”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顿时屏息。

  岳阳楼!

  这可是湘南第一名楼,登临题咏之作不知凡几。

  前朝诗家,多有吟咏,佳作如云,要想在此等场合。此等题目上写出新意,几乎难如登天。

  更何况,宁默方才已经连战两场,恐怕一时片刻也想不到什么出彩的诗句。

  孙茂才……有点刁难的意味在里面了。

  这第三题,要是答得不好,前两场的精彩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李慕白皱眉低声道:“孙茂才这是要逼宁兄入绝境啊。岳阳楼题咏,珠玉在前,稍有不慎便落入下乘……”

  钱益谦捻须道:“哎,还是看宁兄如何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宁默身上。

  然而,宁默却神色如常,甚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眸望向窗外。

  湘南的这条江,名为湘江,此刻江水如练,在晨光中浩浩汤汤,流向远方。

  远处水天一色,烟波浩渺,令人心旷神怡。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世那篇震烁千古的文章。

  那篇文章,他年少时便能倒背如流。

  此刻此景,与文中所述何其相似……那“衔远山,吞长江”的气象,那“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变幻,不就在眼前吗?

  他收回目光,负手而立,缓缓开口:

  “诸位想听诗?”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诗太短,写不尽这岳阳楼的气象。今日既登此楼,又有满堂高朋,宁某愿以一文,为诸君助兴。”

  满堂宾客顿时一怔。

  文章?

  诗词比试,他怎么要写文章?

  孙茂才也愣了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文章比诗更难写,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下乘。

  这宁默,莫非是江郎才尽,想以文搪塞?

  “是吗?若宁解元有更好的方式,文章也可!”孙茂才巴不得给宁默上点难度。

  这样也算是达成了世子殿下的意图。

  而这个时候,宁默却根据这座岳阳楼的背景,改动融合了一下,朗声诵了起来:

  “文宣四年春,唐子敬谪守湘南府。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古今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开篇平平,叙述缘起。

  众人静静听着,不知他要写什么。

  宁默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渐渐沉厚:

  “予观夫湘南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神色微动。

  衔远山,吞长江……短短六字,写尽湘南洞庭湖的气象!

  那湖水仿佛活了过来,将远山衔在口中,将江水吞入腹中。这等笔力,这等气魄,令人心惊。

  宁默没有停顿,继续诵道:

  “然则……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他声音一转,带着几分感慨: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

  “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刹那间。

  满堂寂静。

  有人仿佛看到了那阴雨连绵的日子,看到了那浊浪排空的景象。

  看到了那登楼之人满目萧然、感极而悲的神情。

  宁默声音再转,变得开阔明朗: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念到这里的时候,满堂宾客早就听得如痴如醉。

  阴晴两种气象,悲喜两种心境,写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可宁默仍未停下。

  他目光扫过满堂,扫过那些若有所思的面孔,扫过那高悬的金色“”字。

  最后落向远方那浩浩汤汤的江水,声音愈发沉厚: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

  “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

  满堂宾客,尽数屏息,感觉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宣泄而出了似的。

  下一秒,宁默一字一顿,朗声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满堂死一般的寂静。

  这十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如洪钟大鸣,震得每一个人心神俱颤。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是何等的胸怀?

  何等的境界!

  何等的格局!

  方才的阴晴悲喜,不过是寻常人的心境。

  而这一句,却将境界陡然拔高,直入圣贤之域。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修养。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是担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就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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