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174节

  满堂宾客听后细细感悟,无不动容。

  有人霍然起身,有人热泪盈眶,有人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李慕白呆立原地,泪水夺眶而出。

  钱益谦捻须的手剧烈颤抖,那缕长髯几乎被他扯断。

  赵文轩、孙皓月相视一眼,竟齐齐起身,神色动容至极……

  就连那些不懂文章的宾客,也被这十个字中的气魄所慑。

  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热血在涌动,却说不出那是什么。

  孙茂才呆立原地,面如死灰。

  他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才知道自己输得有多惨。

  方才那两首诗,已是惊才绝艳。

  可这一篇文章……

  这一篇文章,足以流传千古!

  那十四个字,他相信,足以照耀万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宁默深深一揖,躬身到底,长揖不起。

  许久才直起身,声音沙哑:

  “宁解元此文……在下无话可说。那十四个字,在下此生,不敢或忘。”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在下原以为,诗词之道,天下少有敌手。”

  “今日方知,何谓井底之蛙。宁解元大才,在下……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满堂宾客,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楼顶掀翻……

第152章 经天纬地之才

  “好文章!千古奇文!”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句一出,千古流芳!”

  “宁解元真乃圣贤在世!”

  李慕白冲到宁默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宁兄!你这文章……你这文章……我、我……”

  他说不下去,只是使劲摇晃宁默的手臂,眼泪夺眶而出。

  钱益谦上前,深深一揖:“宁兄此文,当刻石立碑,传之后世。益谦此生,能亲眼得见此文,死而无憾。”

  周彪在楼下听到满堂喝彩,虽然听不懂文章的好坏,却也知道自家兄弟又赢了。

  他咧着大嘴,使劲拍大腿,拍得“啪啪”作响:“赢了!俺兄弟厉害啊!”

  此刻。

  李慕白激动得满脸通红,他随后扭动看向孙茂才,道:“孙先生,你这三题,一题比一题刁钻,然而我宁兄却一首比一首精彩,这才是真本事!”

  “你觉得呢?”

  孙茂才苦笑点头,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方文镜脸色很不好看,打了孙茂才的脸,跟打他们和世子殿下的脸有什么区别?

  见状,他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向宁默拱了拱手,沉声道:

  “宁解元诗词造诣,在下叹服。不过诗词乃小道,儒家经义方为立身之本。在下有几个经学上的疑问,想请解元指教。”

  宁默完全无惧,点头道:“方先生请。”

  方文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论语为政》有云:‘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敢问解元,何谓‘周’?何谓‘比’?二者之别,究竟何在?”

  此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

  “周”与“比”,字形相近,义理相通,历代注疏多有阐发。

  若答得浅了,显得肤浅。

  但要是答得深了,又容易陷入繁琐考据。

  更重要的是,宁默才刚应景写了一篇足以传世的文章,这突然儒家经义上来……难度很大!

  宁默没有托大,认真思索了起来,随后答道:“周者,普遍也,周全也。君子待人,一视同仁,无所偏私,故曰周而不比。”

  “比者,偏私也,阿附也。小人待人,亲疏有别,结党营私,故曰比而不周。”

  方文镜略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认可,随后又追问:“然则《论语》又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与‘周’,可有分别?”

  不愧是精通经义的高手,这问题更刁钻了。

  “和”与“周”,都是儒家推崇的品德,二者有何区别,确实值得深思。

  宁默沉吟片刻,缓缓道:“和者,不同而能相容也。如五味调和,各具其味,合而为美。”

  “周者,普遍而无偏私也。如日月普照,无远弗届,明而无暗。和以处人,周以处事,二者相须为用,不可偏废。”

  他顿了顿,随后补充道:“若以喻言之,和如琴瑟,不同音而能谐;周如天地,无不覆载。此其别也。”

  方文镜听完,心中更显惊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这个解释,既清晰明了,又形象生动,确实高明。

  但他当然不会轻易罢休?

  他又继续追问道:“《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敢问解元,若处穷时,当如何‘善其身’?若处达时,当如何‘济天下’?”

  ‘这问题就是直指修身与济世的实践层面,但是我……几乎开卷……’

  宁默心中这般想到,果断答道:“穷时善身,非独闭门读书、洁身自好而已。”

  “当修身以俟时,讲学以明道,交游以广益。若有机会,亦可于乡党之间,行小善、济小困,此亦善身之一端。”

  “达时济世,非徒居高官、享厚禄而已。当举贤才、行仁政、施教化、抚百姓。若有机会,更当以一身之达,开万世之太平。此孟子所谓‘乐以天下,忧以天下’者也。”

  方文镜沉吟片刻,速度加快,又问道:“若身居高位,而君不贤、政不清,当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仕途进退的艰难抉择。

  宁默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君不贤,当谏。谏而不从,当去。此孔子‘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之义。然去非弃世,可退而讲学,传道授业,以待将来。”

  “若天下无道,则当守死善道,宁折不弯。”

  他目光坦然,直视方文镜:“此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也。”

  方文镜听完,久久不语。

  他问了三轮,宁默答了三轮。

  从字义到义理,从义理到实践,从实践到处世进退,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每一次回答,都切中肯綮,无可挑剔。

  良久,他长叹一声,拱手道:“宁解元经学之精,见识之明,在下……受教了。”

  满堂再次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许多宾客听的云里雾里,根本不懂说了什么,但只知道……听起来高大上。

  与此同时。

  世子身边的陈廷策,脸色此刻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就跟吞了几千堆苍蝇屎似的。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冷声道:“诗词经义,不过纸上谈兵。在下想问的是经世济民之策,宁解元可敢接?”

  宁默神色平静,坦然道:“请。”

  陈廷策目光灼灼,沉声道:“如今朝廷税赋繁重,民不聊生。若让你主政一方,当如何减轻百姓负担,又不损国库收入?”

  这问题极为现实,也相当棘手。

  一般人哪里有这方面的见识?

  更何况还是个寒门学子。

  只是……宁默在沉吟片刻后,就缓缓开口道:“欲减民负,当先知其负从何来。”

  “百姓所苦者,非正税,乃杂派。今日加征一两,明日加派三钱,层层加码,民不堪命。故欲减民负,当从整顿吏治始。”

  陈廷策挑眉:“如何整顿?”

  宁默道:“一曰裁撤冗员。一县之官,佐贰、属官、胥吏,多者上百人,少亦数十。其中人浮于事者,十之三四。裁撤之,既可省俸禄,又可清政务。”

  “二曰严惩贪墨。贪墨之害,甚于加税。一官贪墨,百姓遭殃。故当重典治贪,使官吏不敢伸手。贪风一息,民困自解。”

  “三曰杜绝加派。加派之弊,在于无度。今日加一钱,明日加二钱,民力有限,何以堪之?故当定加派之制,非遇大灾大难,不得加派;若必须加派,亦当经朝廷核准,且限定数额。”

  陈廷策听完,眉头微皱,又问道:“若国库空虚,急需用度,不加派何来银两?”

  宁默微微一笑:“欲充国库,不必尽取于民。可开源节流,双管齐下。”

  “开源者何?”

  “一是盐铁之利,如今盐法败坏,私盐横行,朝廷岁入大减。若能整顿盐政,严缉私盐,复行专卖,则岁入可增数百万。铁器亦然。”

  “二则商税之征。如今商税轻而农税重,农商失衡。可适当提高商税,尤其是奢侈品、舶来品,征收重税,既不妨民生,又可充国库。”

  “三是矿冶之利,各地矿山,多有未开,可招民开采,官收其税,利国利民。”

  陈廷策脸色微变,又问道:“若边患紧急,急需军费,远水不解近渴,又当如何?”

  宁默对答如流,前世这种小说和解说视频,没看一百也有八十,当即说道:

  “边患紧急,必有征兆。朝廷当设预警之制,边境烽燧,每日传报;军情文书,加急递送。”

  “若真有突发战事,则可动用常平仓之粮,或向富户借贷,事后以盐铁之利偿还。”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可设军屯。边塞之地,多有荒田,可募流民屯垦,寓兵于农。且耕且守,既可省转运之费,又可实边塞之防,必然行之有效。”

  陈廷策咬了咬牙,再问:“若遇大灾之年,百姓流离,官府无粮,又当如何?”

  宁默答道:“大灾之年,当以救人为先。”

  “可开仓放粮,以济饥民;可设粥棚,以活老弱;可募灾民兴修水利、道路,以工代赈,既救民困,又利地方。”

  “若仓中无粮呢?”

  “可向富户借贷,许以高息,也可奏请朝廷,截留漕粮;更可移文邻省,请调粮草。”

  “若实在无法,则当组织灾民就食他乡,沿途设点,供给粥水,勿使饿殍载道。”

  陈廷策彻底语塞。

  他连问三题,从减税到军费,从军费到救灾,宁默都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措施具体,毫无破绽。

  酒楼中的宾客们,则彼此窃窃私语,皆是对宁默刮目相看,以及充满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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