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朴心中一痛,连忙起身:“兰儿,你怎么还没睡?”
方若兰摇摇头,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道:“爹,女儿睡不着。”
方守朴看着她,心中满是心疼。
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
妻子早逝,他当爹又当娘,把女儿拉扯大,好不容易供她进了顺天书院读书,想着让她多读些书,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谁曾想,竟招惹来这么个混账东西!
“兰儿,你放心。”方守朴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嫁给那个混账!”
方若兰眼眶又红了:“爹,女儿知道。可是……那周夫子说,他大伯在朝中当官,在国子监也有人。咱们萍州书院本来就……”
她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方守朴脸色一沉:“他爱咋咋地!大不了,这破书院不开了!爹带你回老家种地去!”
方若兰摇摇头,强笑道:“爹,您别说气话。您为书院操劳二十年,怎么能说不开就不开?”
方守朴沉默了。
是啊,二十年了。
二十年心血,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可若是为了这书院,要赔上女儿的一生……
他宁可不开了!
父女俩相对无言,厅中一时寂静无声。
方若兰忽然低头,看见了地上那张被揉皱的宣纸。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
是一首诗。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可目光落在第一行,便再也移不开了。
“京华倦客思悠悠,欲借春风驻此楼……”
她轻轻念着,越念,眼睛越亮。
念到最后一句“安得扁舟归去也,五湖烟水伴沙鸥”,她怔怔出神,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守朴见女儿发呆,问道:“兰儿,怎么了?”
方若兰抬起头,把手里的宣纸递给他:“爹,您看。”
方守朴接过,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再往下看,他的目光渐渐凝重。
看到最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低头看了一遍。
“这诗……”
他抬起头,看向女儿,“这是谁写的?”
方若兰摇摇头:“女儿也不知。方才在地上捡的,想来是爹扔的?”
方守朴愣了愣,忽然想起方才陈耘送来的那首诗。
他当时心烦意乱,看都没看就扔了。
“是陈耘送来的。”他喃喃道,“说是白日里一个湘南来的解元留下的。”
方若兰眼睛一亮:“湘南解元?”
“嗯。”
方若兰凑过来,又看了看那首诗,忽然道:“爹,这诗写得真好。字也好。”
方守朴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诗是好诗,可也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提前准备的。这些年,这样的人还少吗?拿着几首不知从哪儿抄来的诗,装模作样地求入书院,结果一考,原形毕露。”
方若兰却道:“爹,您说的那些,女儿也知道。可您看这字”
她指着宣纸上的字迹,“这笔力,这风骨,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能写出这种字的人,肚子里总该有些真东西吧?”
方守朴低头细看。
确实,这笔字,刚劲有力,又不失飘逸,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方若兰又道:“爹,咱们书院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学生,有几个?过两天的考试,胜出的那个去国子监旁听,万一丢人了,那可就是丢整个书院的脸。不如……”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不如您去见见这位湘南解元?若是真有才学,收了他,也不亏。若是假的,也不过是多跑一趟罢了。”
方守朴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你说得对。”
他大步往外走。
方若兰连忙叫住他:“爹,您去哪儿?”
“去找陈耘!问清楚那人住在哪儿!”
方若兰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丝笑意。
每次看到父亲认真起来的样子,她都觉得……自己很幸福。
……
门外。
陈耘正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耘!站住!”
陈耘回头,见院长正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顿时愣住了:“院、院长?”
方守朴跑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问道:“那个湘南解元,叫什么?住在哪儿?”
陈耘愣了愣,随即大喜:“院长,您要见他?”
“废话!快说!”
陈耘却傻眼了:“弟子……弟子不知道啊……”
方守朴瞪眼:“不知道?”
陈耘连忙道:“白日里他只说来京城参加会试,没有京城户籍,想入咱们书院读书。弟子按规矩拒了,他留了诗便走了,也没说住哪儿……”
方守朴急得直跺脚:“那怎么找?”
陈耘想了想,忽然说道:“院长,他说他是湘南人,没有京城户籍。按规矩,今晚子时之前若是没有书院的文牒,就要被逐出京城。现在子时都快过了,他……他肯定在城门!”
方守朴一愣。
子时,这不正是这个时辰吗?
“走!”
他一挥手,大步朝城门方向跑去。
陈耘愣了愣,连忙跟上。
第165章 院长,收我!
京城御天府。
南城门口,夜风吹过,带来秋日的凉意。
城门下的众人,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裹紧了衣裳,但都保持沉默,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远处传来。
“让开让开!都让开!”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三公子的轿子?”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灯火通明,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八个开道的护卫,个个腰挎长刀,目光如电,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护卫身后,是一顶八人抬的奢华辇轿……轿身通体朱红,镶金嵌玉,四角垂着婴儿拳头大小的明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轿顶还雕着精美的祥云纹样,一看就是出自门阀世家之手。
辇轿上,斜倚着一个锦衣少年。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斜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揽着个美人。
那美人衣着暴露,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正笑盈盈地给他喂葡萄。
少年张嘴咬住,嚼了嚼,又偏头看向另一边……那边还坐着个美人,正端着酒盏,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辇轿两侧,还跟着十几个随从。
有的捧着食盒,有的抱着琴瑟,有的提着灯笼,有的举着遮阳伞……虽然是夜里,那伞还是撑着的,镶着金边,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辇轿经过城门口时,那锦衣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那目光,淡漠,随意,就像看路边的一群蝼蚁。
他甚至没有停留,目光一扫而过,便收回去了,继续与身边的美人调笑。
那美人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顺带瞄向宁默这边,而少年则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此刻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只觉得尤为刺耳。
宁默看向周彪,发现周彪正脑门充血,一脸愤青的模样。
他则对此见怪不怪。
这小公子……此前白天就见过一次了!
门阀世家,在普通人面前本就是庞然大物,而他现在所见的,不过是天宫一角罢了!
“……”
此刻,城门口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辇轿缓缓远去,良久,才有人张了张嘴,问道:“那是……那是谁?”
“户部尚书家的三公子。”
有读书人似乎有些见识,低声说道:“我白天就见过,横着走的人物。听说他大伯在朝中当大官,他爹是户部尚书,他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