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20节

  考他?

  宁默几乎要失笑。

  穿越者的福利,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宝库,可不就在这儿等着么?

  他稍一回忆,便拣了首小孩子都会来上几句的诗句。

  既应眼前的景色,且情意深长,又不至于太过超前惊世骇俗。

  宁默略整了整身上粗布衣衫的袖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身上那点读书人的斯文气透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月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上,轻声吟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宁默的声音低沉和缓,在寂静的室内缓缓荡开。

  那诗中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深沉情意,被他念得格外真切。

  毕竟前世也是企业高管,演讲这套堪称手到擒来。

  更何况念诗?

  沈月茹捏着经卷边缘的手指,听到宁默的诗句,顿时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她是望族之女,自幼习读诗书,琴棋书画未必样样拔尖,但品鉴赏析的功夫是自幼熏陶,刻在骨子里的。

  这诗句……并非当下文人圈流行的绮丽工巧之风,反而古朴真挚,直抒胸臆,情意深长。

  尤其是那‘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辗转煎熬,和‘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长夜难眠,简直像是一根羽毛,不偏不倚,恰好搔在了她心尖最空落,也是最渴望被填满的那一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口中的‘淑女’,是在说她么?

  这个念头一起,沈月茹呼吸便不由得乱了几分,心口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麻雀,扑棱棱地撞。

  脸颊也后知后觉地发起热来。

  她慌忙垂下眼帘,心中泛起阵阵波澜。

  好半晌,她才勉强稳住心神,轻轻道:“确是……好才情。古朴真挚,情意沛然。”

  这话,等于是完全认认宁默的清白,也认可了宁默的才华。

  沈月茹内心稍稍松了口气。

  宁默越有才,她心中的遗憾就越少。

  如果宁浩是假有才,她会觉得自己被玷污了……真有才,自己也不会感到失落。

  才子佳人,才是绝配!

  她顿了顿,搁下经卷,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语气复又变得淡漠起来:“只是,我终究是内宅妇人,一双手,伸不了那么长,更动不得树大根深的陈家。替你翻案,难于登天。”

  她话锋微转,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宁默,“但……只要你从此安心待在周府,不生二心,不行差踏错,我沈月茹自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此番回府,我便寻个由头,去禀明大夫人,将你的身契调来我三房名下听用。只要我在一日,便保你一日安稳,不叫你无故受人欺辱。”

  宁默心中那点刚被诗句和她片刻柔软燃起的火苗,“嗤”一下,骤然黯淡。

  调来三房?

  听着是恩典,实则是画地为牢。

  从此他就真的成了沈月茹裙边一个见不得光的面首,生死荣辱,前程未来,全在她一人身上。

  他要的自由,他要的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前程,他要的挣脱这奴籍身份,活出个人样的资格,突然就成了遥不可及的泡影。

  宁默内心很失望。

  但他脸上还是没有流露丝毫,反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感激,道:“谢夫人垂怜庇佑。宁默……定谨记夫人恩德,安守本分,绝不负夫人今日回护之心。”

  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先伺候好再说吧!

  沈月茹见宁默责骂恭顺听话,并没有桀骜不满,便是暗暗松了口气。

  一直微蹙的柳眉也舒展了些,变得柔和起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一侧的肩颈,带着美人特有的慵懒韵味,疲倦道:“今日山路颠簸,浑身酸乏得紧,你既然来了,就先……替我好好捏捏肩颈吧!”

  不干那事了?

  宁默略有些意外。

  不干事,为什么才过几天,就迫不及待地带自己出来礼佛?

  还在端着?

  “是。能为夫人解乏,是小的荣幸。”

  宁默倒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用强,,举止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温文妥帖,让人生不出方感。

  然而,沈月茹刚想起身,或许是坐得久了腿脚有些麻木,她刚一起身,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呀!”

  一声短促的低呼,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扑跌下去。

  宁默一直留意着她,眼疾手快,上前一大步,双臂展开,稳稳将人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结结实实撞进胸口,那带着体温的馥郁气息,混合着发间清淡的桂花香,瞬间扑鼻而来。

  又来这出?

  宁默对这一幕太熟悉了。

  这点小把戏……

  上回在青莲寺禅房,她也是这样跌进他怀里,所以宁默也是见怪不怪。

  但这次低头看去,怀中的沈月茹却是柳眉紧紧蹙起,贝齿深深陷进柔嫩的下唇里。

  眼角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沁出了一点晶莹的泪光,要落不落。

  那份痛楚,真实得不像是做假。

  真崴到脚了?

  “夫人?”

  宁默心头一紧,那点疑虑瞬间散去。

  扶着她臂膀的手稳稳托住,关切道:“可是伤着哪儿了?扭到了吗?”

  沈月茹靠在他坚实有力的臂弯里,半边身子的重量都依了过去,试着轻轻动了动右脚踝,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

  她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脚……脚踝,好像崴了一下,疼得厉害。”

  沈月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哭腔。

  明显是真疼到了。

  宁默扶着她,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绝世易碎的珍宝,温柔道:“别慌,别乱动,小心二次伤着,我先扶你到椅子上坐下,然后再看看……”

  沈月茹怔怔地看着宁默关心的样子。

  她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

  老爷垂垂老矣,向来只有她小心伺候的份,何曾体会过被呵护的感觉?

  下人们纵然恭敬,也隔着不可逾越的主仆天堑,那份恭敬都是身份带来的。

  而这种纯粹的呵护,陌生得让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也让她一时间鼻尖发酸。

  心中充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也生不出抗拒的心思,就这么柔顺地靠着他,任由宁默半扶半抱,将自己稳稳搀到宽大的扶手椅边。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慢慢坐下。

  被他触碰的地方,隔着衣衫都传来灼人的温度,心跳得厉害。

  “夫人坐稳,让我看看伤处。”

  宁默见她坐定,自己便撩起袍角,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去。

  他的目光落在沈月茹的裙摆下方,那只从裙裾边缘露出的纤细玉足上……

第19章 水到渠成

  “别……不用了!”

  沈月茹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

  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鹿,将右脚猛地往后一缩,藏到了椅子和自己左腿后面。

  面上‘腾’地飞起两片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声音细若蚊蝇:“不必看了……真的,只是轻轻扭了一下,歇歇……歇歇便好了。”

  宁默蹲在原地,抬头看她,眉头蹙起:“伤筋动骨岂是儿戏?夫人,扭伤可大可小,若此刻皮下出血肿胀不及时处理,硬撑着,到明日恐怕就会肿成馒头,行动都难,那才真是受罪。”

  “夫人,让我看看,至少得知道伤得如何,我才好放心。”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沈月茹被他看得无所遁形,贝齿将下唇咬得更紧,几乎要咬出血印来。

  她眼神闪烁飘忽,羞窘得仿佛下一瞬就能滴出水来。

  她并不是故意扭捏作态,实在是……有难言之隐,难以启齿。

  今日天气本就闷热,山路马车一路颠簸,车厢里密不透风,她又心事重重,紧张忐忑,脚底早已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此刻,裹在软缎绣鞋里的罗袜,怕是都有些潮乎乎的黏腻了……

  这,这怎么好让宁默碰?

  万一……万一脱下鞋袜,有些许不雅的气味……让他闻见了,他心中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邋遢不洁的女子?

  她是个特别注重仪容的人,尤其是在宁默面前……

  这个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的少年,不知不觉间,早已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她不愿,也绝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完美与不堪。

  这念头一起,相比之下,脚踝处一阵阵的刺痛,倒似乎不太重要了。

  宁默看她眼神躲闪,面色潮、红欲滴,却又并非纯粹的害羞,反而掺杂着一些尴尬和焦虑。

  略一思忖,她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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