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206节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里,给那几株竹子好似镀上一层金边,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丝丝热气。

  方若兰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见是父亲和宁默,连忙站起身。

  “爹,宁公子,回来了?考得如何?”

  方守朴摆摆手,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考完了,等消息,三天内出结果。”

  方若兰看向宁默。

  宁默微微一笑:“方姑娘放心,学生尽力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问题。”

  方若兰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敛去,轻声道:“那便好,宁公子辛苦了,先坐下歇息,我去做饭。”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方姑娘。”宁默叫住她。

  方若兰回头。

  宁默看了看她手上包着的白布条,道:“你手上有伤,不宜沾水,还是我来吧。”

  方若兰一怔:“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宁默笑了笑,道:“今日在国子监考了一天,正想活动活动筋骨,方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给我打打下手。”

  方若兰看着他,眸光闪动。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方守朴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

  这小子,怎么这么积极?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厨艺是真不错,今天那碗面,到现在他还回味呢。

  怎么看都比那个顺天书院的那个周文斌强多了。

  那周文斌,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天天在书院里横着走。

  上次来家里提亲,连正眼都不看人,趾高气扬的,好像娶他女儿是多大的恩赐似的。

  再看看宁默……

  方守朴想着想着,忽然浑身一抖。

  等等!

  自己在想什么?!

  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自己怎么能把宁默跟周文斌比?怎么能觉得宁默比周文斌强?

  这……这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方守朴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可越甩,那些念头越清晰。

  宁默这小子,长得周正,有才华,会做饭,还也别细心体贴,待人接物不卑不亢,遇事沉稳冷静,关键是……

  他救过若兰。

  虽然只是包扎个手指,但那份细心,那份温柔……

  方守朴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方守朴啊方守朴,你想什么呢?若兰还小!才十八!”

  他低声喃喃着,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第174章 栖霞寺的加冕仪式

  用过晚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家小院的石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方守朴泡了一壶茶,给宁默倒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周彪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茶,咕咚咕咚喝得豪迈。

  方若兰坐在父亲身侧,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向宁默,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宁公子。”

  方守朴抿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道:“老夫冒昧问一句,你是湘南解元,按理说在湘南应该前程似锦,怎么孤身一人跑到京城来了?”

  宁默端着茶盏,沉默片刻。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复杂。

  “院长有所不知。”

  他放下茶盏,略带几分苦涩道:“学生这个解元,差点丢了命。”

  方守朴眉头一皱:“哦?”

  方若兰也抬起头,美眸中闪过一丝关切。

  宁默没有隐瞒,将这些日子的经历缓缓道来……

  “学生本是湘南江州清水县人,寒门出身,父母早亡,靠着宗族接济读完童试,中了秀才。去年乡试,学生侥幸拿了第一,本以为能借此科举入仕,光宗耀祖。”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就在乡试之后,学生被人举报舞弊。”

  方守朴脸色微变:“舞弊?”

  “是。”

  宁默点点头,“举报学生的人,是湘南望族陈家的子弟。他拿出所谓的‘证据’,说学生在考场上夹带小抄。那证据做得天衣无缝,有证人,有物证,有考官的签字画押。”

  “学生百口莫辩,被打入死牢,等候处斩。”

  “是的!”

  周彪点了点头,在一旁附和,神色肃穆。

  方若兰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

  方守朴的脸色凝重起来:“后来呢?”

  “后来……”

  宁默顿了顿,“学生被周家买去当了奴仆。”

  “奴仆?!”方守朴脱口而出。

  方若兰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

  宁默的声音平静道:“周家是湘南望族,他们家的大小姐,就是……周清澜。”

  周清澜这个名字,在京城并不陌生。

  方守朴眉头一皱:“周清澜?京城解元周清澜?”

  “是她。”

  宁默点点头。

  方若兰自然也是知道周清澜的,神色中有一丝微不可察地失意,轻声问:“宁公子,你……你怎么会去周家当奴仆?”

  宁默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机缘巧合吧,周家需要奴仆,然后就花了银子,把学生买了出来,签了身契,成了周家的奴仆。”

  方若兰愣了愣,但也知道衙门跟世家的一些勾当,买死囚当奴仆……京城也不是没有。

  方守朴沉默片刻,又问:“那你是怎么翻案的?”

  “说来话长,但青莲寺差不多是转折点吧……”

  宁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周家夫人要为老爷祈福,需要几个奴仆,于是就跟着去了,闲来无事,便跟方丈澄观大师论佛……”

  “论佛?”方守朴挑了挑眉。

  宁默点点头:“方丈是个通透的人,学生与他论了几次,他说学生有慧根,便向周家夫人举荐……后面周大小姐回来探亲,举办了一场诗会……而有了方丈的举荐,便带上了我!”

  “诗会?”方守朴追问。

  “是。”

  宁默放下茶盏,道:“那场诗会,学生作了几首诗,侥幸得了第一,周家这才发现学生有点用处,便出面为学生洗涮冤屈,恢复功名,那个举报学生舞弊的陈家子弟,被判充军,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不过是寻常经历。

  可方守朴和方若兰都清楚,这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多少凶险。

  死牢。

  待斩。

  卖身为奴。

  每一个词,都重如千钧。

  方若兰的手指微抖,她垂下眼帘,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眼中的情绪。

  方守朴沉默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你还有这般经历。”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宁默:“能从死牢里活着出来,还能翻案恢复功名,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宁默微微一笑:“院长谬赞,学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

  方守朴摇摇头道:“这世道,光有运气可不够,你有胆识,有韧性,有才华,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在青莲寺与方丈论佛,你还懂佛理?”

  宁默道:“只是略懂……”

  “难得!”

  方守朴忍不住感慨道。

  可就在这时,宁默忽然想起一个人……江北金光寺的法慧。

  那位三十岁便精通《金刚》《法华》等十三部大经,以辩才无碍、佛理犀利著称的“辩才佛子”。

  当初在青莲寺,两人论佛,法慧输得心服口服,临别时还说“有缘京城再见”。

  如今自己真的来到了京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凑足百布袈裟,成为佛门总坛高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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