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205节

  门被推开,一个青衣小吏捧着一叠卷子走了进来,躬身道:“祭酒大人,这是今日各书院新生考核的卷子,已经收齐了。”

  林文渊看了一眼,摆摆手:“放那儿吧。让陈主簿批阅就好,不过是入学考而已。”

  小吏应了一声,将卷子放在旁边的长案上,躬身退了出去。

  茶室里继续聊着旁听的事。

  长案边,一个穿着绿袍的中年官员正低头翻阅卷子,他是广业堂的主簿陈文远,负责新生考核的阅卷工作。

  他一边看,一边在卷子上批注,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翻着翻着,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咦?”

  这声轻咦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茶室里却格外清晰。

  几个官员纷纷扭头看他。

  陈文远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惊讶:“林大人,这……这居然有个京城外籍的学子来考核。”

  “外籍?”一个官员挑眉,“哪个书院的?”

  陈文远低头看了看卷首:“萍州书院。”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萍州书院?”另一个官员笑了,“那个年年考评倒数第一的破书院?他们怎么想起来收外地人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实在招不到学生了吧。”

  “外籍卷可不简单。乙卷的题比甲卷难一倍,往年也有外地人来考,能拿丙等的都少,能拿乙等的更是凤毛麟角。甲等?一个都没有。”

  “那是自然。外地的教学水平,跟京城能比吗?”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林文渊端着茶盏,神色淡淡,仿佛没听见。

  陈文远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继续低头看卷子。

  他看着看着,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然后,他的眼睛睁大了一分。

  再然后,他的嘴微微张开。

  最后,他霍然站起,脱口而出:“这……这怎么可能?!”

  茶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主簿,怎么了?”一个官员问道。

  陈文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手里的卷子,嘴唇微微颤抖。

  旁边一个官员凑过来,探头看向卷子:“我看看……经义卷?第一题……‘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这答得……嗯?”

  他的眼睛也瞪大了。

  又一个官员凑过来:“第二题……‘鱼与熊掌’……这阐发……妙啊!”

  “第三题呢?第三题答得如何?”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次第……这论述……老夫教书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答的!”

  几个官员围成一圈,盯着那份卷子,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你们看这里,‘周者,普遍也,周全也。君子待人,一视同仁,无所偏私’这解释,简明扼要,却字字珠玑。”

  “还有这里,‘和如琴瑟,不同音而能谐;周如天地,无不覆载’这比喻,妙极!妙极!”

  “再看看策论卷,不管是第一题,还是第二题,或是第三题……可谓是有条有理,切中要害,思路,更是非常清晰,简直面面俱到!”

  “诗赋卷呢?诗赋卷写得如何?”

  一个官员拿起诗赋卷,念了出来:

  “《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念完,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喃喃道:“‘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这气象,这气魄……”

  “好诗!真是好诗!”

  “短短四十个字,写尽登楼所见,写尽身世之感,写尽家国之忧。这功底,这境界……”

  “老夫自愧不如。”

  众人惊叹连连,脸上满是震撼之色。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诸位,这份卷子,依你们看,该评什么等?”

  众人面面相觑。

  良久,一个官员缓缓道:“甲等。”

  “必然是甲等。”

  “老夫阅卷三十年,没见过外籍学子拿甲等的。但这份卷子,不给甲等,天理难容!”

  “不止甲等。依老夫看,这是甲等中的上上之选。若是京籍学子,怕是能跟周清澜那丫头一较高下。”

  “周清澜……”有人喃喃道,“京城解元,国子监近十年最出色的学子。这份卷子,确实有几分她的风采。”

  “可惜是外籍。”另一个官员叹了口气,“若是京籍,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沉默下来。

  陈文远拿着卷子,转身走向林文渊,躬身道:“林大人,这份卷子,您要不要过目?”

  林文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不必了。你们批阅就好。”

  陈文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将卷子递上:“林大人,下官斗胆,请您务必看一眼。这份卷子……实在难得。”

  林文渊眉头微皱,接过卷子,低头看去。

  茶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

  林文渊看得很慢。

  一页。

  两页。

  三页。

  看完经义卷,他面无表情。

  看完策论卷,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完诗赋卷,他的目光在最后那句“凭轩涕泗流”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卷子。

  陈文远试探着问:“林大人,您看……”

  林文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淡淡道:“奇淫技巧罢了。”

  茶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奇淫技巧?

  这……这叫奇淫技巧?

  陈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文渊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再说了,谁知道这答案是不是书院提前给的?一个外地来的,初到京城,就能写出这等策论?你们信?”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想开口,却被旁边的人悄悄拽了拽袖子。

  林文渊放下茶盏,看向陈文远:“这份卷子,不予通过。”

  陈文远脸色微变:“林大人,这……”

  “怎么?”

  林文渊挑了挑眉,“你有意见?”

  陈文远张了张嘴,终究低下头去:“下官……不敢。”

  林文渊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官员:“你们呢?有意见吗?”

  众人纷纷低头。

  “不敢。”

  “不敢。”

  “下官遵命。”

  林文渊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继续品茶。

  陈文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份卷子,脸色复杂极了。

  他低头看着卷首的名字

  宁默,湘南解元。

  多好的苗子啊。

  可惜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长案边,提起笔,在卷子上批了几个字:

  “考试不合格。”

  然后,他将卷子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

  茶室里重新响起议论声,却没有人再提那份卷子。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

  与此同时。

  京城城南,方家小院。

  宁默跟着方守朴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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