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数载,京城繁华,王府尊贵……可终究,这里才是她的根。
她迈步入府,步履从容,裙裾曳地却不染尘埃。
所过之处,仆役皆躬身垂首,不敢抬眼。
一个负责洒扫的年轻杂役正埋头清理石径,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大小姐清冽的目光。
那容颜太过惊艳,他一时竟直接呆住了,手中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放肆!”
附近一个管事见状,脸色骤变,疾步上前,扬手就是一鞭子抽过去:“狗东西!谁准你直视大小姐的!”
鞭梢破空,眼看就要落在杂役身上。
“住手。”
清冷的女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事的手僵在半空,慌忙转身躬身:“大小姐,这贱奴不懂规矩……”
周清澜蹙了蹙眉,目光落在那吓得浑身发抖的年轻杂役身上,淡淡道:“他并非有意,初犯罢了。周府家规森严,却也不必动辄鞭笞,带下去,训诫几句即可。”
那杂役闻言,猛地抬头,眼中蓄满感激的泪水,哽咽道:“谢……谢大小姐开恩!谢大小姐!”
管事不敢多言,连声应是,催促杂役赶紧退下。
周清澜不再多看,继续向内走去。
只是无人察觉,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京城王府,规矩更大,她早已习惯了处处谨慎,步步为营。
回到家,原本想松快一些,好好放松一下,却没想到仍是如此。
这世道……哎!
……
“夫人!夫人!”
松鹤堂内,大夫人周崔氏正闭目捻着佛珠,一名贴身丫鬟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慌什么?”
大夫人睁开眼,语气平稳,眉头却微微蹙起。
“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轿子刚到府门口!”丫鬟激动得声音发颤。
“谁?”
大夫人手中的佛珠倏然停住。
“是大小姐!清澜小姐回来了!”
“哐当……”
沉香木佛珠串脱手跌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弹跳了几下。
大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她扶住椅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说……清澜回来了?信上不是说还要些时日?怎会……怎会这么快?”
“千真万确!已经进府了!”
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大夫人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瞬间涌上泪意,却又强自忍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快……快替我更衣!我要去接我的清澜!”
……
第24章 解元宁默?
当大夫人匆匆整理好衣妆,疾步走出松鹤堂时,远远便看见那道魂牵梦萦的白色身影正穿过垂花门,朝这边走来。
数年未见,她的清澜……长大了。
记忆中那个还有些稚嫩青涩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身姿窈窕,气质清贵的少女。
明明穿着素雅,却仿佛自带华贵气质,一步一步,沉稳从容,已有了她父亲年轻时的风仪。
甚至……更多了一份连男子都少见的书卷贵气。
大夫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娘。”
周清澜也看到了母亲,脚步加快,来到近前。
当她看清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边那几根刺眼的白发时,向来清冷坚毅的眸子里,瞬间也蒙上了一层水光。
她上前,伸手轻轻抱住了母亲,将脸埋进母亲肩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娘,我回来了。”
这一声“娘”,彻底击溃了大夫人强撑的镇定。
她紧紧回抱住女儿,手掌颤抖着抚摸女儿的脊背,哽咽道:“我的清澜……娘的宝贝闺女……你可算回来了……让娘好好看看……”
她稍稍退开,双手捧着女儿的脸,泪眼模糊地细细端详:“高了……也更好看了……这气度,娘都快认不出来了……”
说着,又忍不住落泪。
“荣郡王他……他也太狠心了,一去这么多年,才放你回来见娘……”
周清澜取出丝帕,轻柔地为母亲拭泪,自己眼中却也有水光闪动:“是女儿不孝,让娘挂心了。在京中诸事繁多,身不由己。此次也是寻了机会,才得以提前回来。”
母女二人相拥落泪,好一会儿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们一同回到松鹤堂内室坐下,大夫人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松开,一连串问道: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京中一切可好?郡王和世子待你如何?信上说你在京城乡试中了头名,可是真的?”
周清澜一一耐心回答:“归期尚未确定,但女儿会尽量多留些时日,待下次会试前返京即可。”
“另外,京中一切都好,义父待我如亲生女儿,关怀备至。世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世子勤勉好学,待人温和。至于乡试,确有其事,女儿侥幸得了京城解元,也是我大禹首位女解元。”
“好!好!好!”
大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脸上泛起潮、红:“我闺女有出息!真是给周家争光了!”
她用力握着女儿的手,“你爹病重,府中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为娘这些日子……真是心力交瘁。如今你回来了,娘这颗心,才算落到了实处。”
周清澜反手握紧母亲,声音坚定:“娘放心,有女儿在。”
大夫人欣慰点头,又想起什么,试探着问:“那……世子他,对你可还……”
“娘!”
周清澜轻声打断,神色平静无波,道:“义父与世子待我极好,我在王府只是陪读,恪守本分。其余之事,不必多问。”
见女儿不愿多谈,大夫人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你一路劳顿,先去歇息?还是……先去看看你爹?”
“他这些时日,昏睡时多,清醒时少,但嘴里总念叨你的名字。”
周清澜站起身:“女儿先去探望父亲。”
……
此刻。
养心斋内。
房间中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
雕花拔步床上,曾经威严健硕的周老爷,如今面容枯瘦,一脸灰败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不时发出几声空洞的咳嗽。
不久后。
周清澜脚步极轻地走进内室,看着床上躺着的周家老爷,顿时鼻尖一酸。
她快步走到床前,俯下身,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声音轻柔道:“爹,女儿回来了,清澜回来看您了。”
也许是血脉感应,昏睡中的周老爷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清床前的人影时,黯淡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周家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沙哑道:“清……清澜……是我的清澜吗?”
“爹,您别动,躺着就好。”
周清澜连忙按住父亲,将他身后的软枕垫高些,让他靠得舒服点。
周老爷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流连在女儿脸上,似乎想确认这不是梦境。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有许多话想问,却因气力不济,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周清澜知道父亲想问什么,便轻轻拍着周家老爷的手背,低声道:“女儿在京中一切都好。”
“义父荣郡王待我极好,视如己出。”
“世子勤学知礼,女儿陪读之余,亦不曾荒废学业,如今侥幸中了京城乡试解元,陛下……也曾闻女儿之名,略有嘉许。”
“另外,女儿在京中,也结识了些许青年才俊,多是名门之后……”
她挑着父亲最关心的事,一一缓缓道来,声音柔和,条理清晰。
周老爷听着,眼中光彩越来越亮,枯瘦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潮、红。
他紧紧回握女儿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欣慰声响,不断重复着:“好……好……清澜……争气……爹……放心了……”
说了这一会儿话,周老爷显然已耗尽了力气,眼皮又开始沉重。
周清澜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爹,您先歇着,女儿明日再来陪您说话。”
周老爷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却还舍不得闭上,一直望着女儿。
直到体力不支,再次沉入昏睡。
周清澜在床前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出内室。
门外。
大夫人正用帕子拭泪,见女儿出来,忙迎上去。
“爹的病……到底如何?”周清澜声音低沉,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大夫人摇头,泪又涌出来:“几个大夫都瞧过了,说是陈年旧疾,加上年纪大了,底子亏空得厉害……用的都是最好的药,也不过是……拖日子罢了。怕是……就这三两个月的光景了。”
周清澜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毅。
她环视四周,忽然问道:“怎么不见二娘和三娘在父亲跟前伺候?”
大夫人叹了口气,道:“她们二人……去城郊青莲寺礼佛了,说是要为老爷祈福。”
“礼佛?”
周清澜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二姨娘与三姨娘,何时也跟娘一般笃信神佛了?父亲病重如此,正需亲人在侧,她们倒有闲暇外出祈福?”
大夫人听出女儿话中的不悦,忙道:“她们也是一片孝心,为老爷祈福的名头,总归是好的。”
“况且……你三姨娘前几日便去过一趟,回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许是诚心感动了菩萨,这次你二姨娘也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