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主簿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好、好像是……叫宁默的。”
话音落下,公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文渊愣住了。
宁默?
又是那个湘南解元?
他猛地想起前些日子的事……太后亲自下懿旨,让国子监给那个宁默发文牒。
那时候他还以为只是巧合,以为太后不过是看在栖霞寺的份上,给那小子一个机会。
可现在呢?
陛下亲定首席监生,又给了萍州书院。
而萍州书院推荐的人,又是宁默。
这……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为那小子铺路。
林文渊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向戴主簿,目光里满是复杂。
“戴主簿,你知不知道,那个宁默是什么人?”
戴主簿抬起头,茫然地摇摇头。
林文渊叹了口气,缓缓道:“他是太后娘娘亲自下旨,让国子监发文牒的人。现在,又是陛下亲定,让萍州书院推荐的首席监生。”
“你说,他是什么人?”
戴主簿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林文渊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
“行了,起来吧。现在不是追究你的时候。赶紧去把那个方院长追回来,把宁默的首席监生回执跟监生令办了,亲自送到他手里。”
戴主簿连忙爬起来,连连点头:“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林文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其他几个官员,苦笑道:“诸位,从下个月开始,那个宁默就要进国子监了。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对他?”
众官员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怎么对他?
那是入了天家眼的人。
是太后娘娘亲自下旨发过文牒的人。
是陛下亲定首席监生的人。
这样的人,谁敢怠慢?
可若是太过捧着,又怕惹人非议。
林文渊揉了揉眉心,低声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与此同时。
萍州书院。
方守朴回到书院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那几株老槐树镀上一层金色。
几个夫子正在院中闲聊,见方守朴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院长!怎么样?张文远的旁听生回执拿到了吗?”
大夫子周明远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方守朴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拿到了。”
周明远接过,低头看去,眼睛顿时亮了。
“好!好!太好了!”
他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连连道,“多谢院长!多谢院长!”
其他几个夫子也纷纷道喜。
“张夫子,这下你可得意了!”
“张文远那孩子,本就聪明,如今能去国子监旁听,日后必成大器!”
“咱们萍州书院,也算是出了一回风头!”
周明远笑得合不拢嘴,把那份回执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像是揣着个宝贝。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方守朴,笑道:“院长,那个首席监生的回执和监生令呢?拿出来让大家伙儿也开开眼!我还没见过首席监生是什么样子的呢!”
其他几个夫子也纷纷附和。
“对对对!院长拿出来看看!”
“首席监生啊!那可是直接进六堂听课的,还能随时请教大儒,比旁听生还高一档!”
“咱们萍州书院建院二十年,头一回有这样的殊荣!”
方守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苦涩道:“没拿到。”
周明远愣住了:“没拿到?院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他几个夫子也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方守朴叹了口气,把方才在国子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那个戴主簿说,首席监生的名额,国子监根本就没定过。还说太后娘娘身边的婢女,没资格插手国子监的事。”
“什么?!”
周明远瞪大眼睛,“可是那位秦姑娘明明说了,太后娘娘定了咱们书院的首席监生!怎么可能是假的?”
二夫子李崇也急了:“会不会是那姑娘传错话了?或是太后娘娘后来改主意了?”
三父子王博厚捻着胡须,沉吟道:“也有可能。毕竟太后娘娘日理万机,随口一句话,下面人传错了也是常事。”
方守朴点点头,苦笑道:“不管怎么说,名额是没了。那个戴主簿说,若是再拿这事去烦他,连旁听生的名额都要取消。我……我也没办法。”
众夫子沉默了。
周明远脸上的激动淡了几分,可眼底深处,却隐隐闪过一丝……庆幸?
首席监生没了。
那宁默,就还是普通学生。
而他的弟子张文远,依旧是书院的独苗,是唯一能去国子监的人。
这……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捻着胡须,没有说话。
方守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道:“明远,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周明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院长请说。”
方守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宁默那孩子,你也看到了。他的才华,他的见识,他的答卷……咱们都心里有数,首席监生的名额没了,可他毕竟考了第一,我想……”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远:“能不能把张文远的旁听生名额,让给宁默?”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可能!”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高了三分,“把旁听生的名额让给宁默?院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绝不答应!”
其他几个夫子也纷纷变色。
“院长,这怎么行!”
“张文远是咱们书院的老学生了,论资历,论人脉,都比宁默合适!”
“就是!那个宁默才来几天?我认为不太合适……”
方守朴被他们说得脸色发白,可还是硬着头皮道:“我知道,这事是有些不近人情。可你们也看到了,宁默那孩子,确实有才华。”
“他的答卷,连太后娘娘身边的婢女都赞不绝口,这样的人,留在书院里,岂不是埋没了?”
周明远冷笑一声:“院长,您这是偏心!张文远也是您的学生,您怎么能厚此薄彼?”
方守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明远继续道:“再说了,那个宁默,不过是个湘南来的外地人,谁知道他什么底细?”
“万一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到时候连累了咱们书院,谁来担这个责任?”
其他几个夫子微微颔首,同时也纷纷附和起来……
第213章 不慌
“张夫子说得对!”
“那个宁默,来路不明,谁知道他什么背景?”
“院长,您可别被他的表象给骗了!”
方守朴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义正辞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争不过。
张文远是周明远的亲传弟子,是书院里公认的好苗子。
周明远在书院里待了二十年,门生无数,根基深厚。
而宁默呢?
不过是个刚来的外地人,无根无萍,无依无靠。
谁会在乎他?
方守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