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宁默:“因为他不是在背书,他是在想问题。想书里没写的东西,想别人想不到的角度,想那些藏在字句背后的道理。这才是读书。”
他转身走回椅子坐下,看着李侍讲:“李卿,你继续上课。朕就坐着听听。”
李侍讲连忙应道:“是。”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
可堂内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飘向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
孙思远低着头,手里的笔攥得死紧。
他想起方才陛下说的那句话:“有的人读书,是为了应付科考。”
陛下是在说他吗?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崔皓坐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都是林祭酒亲自挑选出来,预备在陛下面前露脸的。
可陛下来了,连正眼都没看他们一眼,反而坐在角落里听一个旁听生讲了半天。
凭什么?
可他不敢说,也不敢问。
李成章倒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宁默,心里反复咀嚼着方才那番话……不是人坏,是制度逼着他坏。
这个角度,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赵恒坐在椅子上,看似在听李侍讲讲课,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宁默身上。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策论写得好,可以说是提前准备的。
可方才那些话是临时问的,做不了假。
能在天子面前不卑不亢,能把那些道理说得深入浅出,这不仅仅是读书读得好,更是见过世面。
一个湘南来的寒门,哪来的这份见识和胆魄?
赵恒忽然想起昨晚女儿说的那句话:“此人肚子里,确实有些东西。”
他的目光是随后落在宁默身旁的郑明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李侍讲的课讲了大半个时辰,赵恒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随口问的,没有刻意考校谁。
散课前,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今日来国子监,朕很高兴。”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高兴的是,朕看到了几个真正在读书的人。宁默方才说的那些话,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书才算没白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默身上:“宁默。”
宁默站起身:“学生在。”
“你的策论,朕会让人送到内阁,让六部尚书都看看。”
赵恒看着他,语气平静,道:“治水之策,整顿吏治之方,若能施行,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你在国子监好好读书,来年会试,朕等着看你的文章。”
宁默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行礼:“学生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期望。”
赵恒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文渊、张载玉、徐阶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赵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宁默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宁默旁边那道清冷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然后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崇文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宁兄!”
钱万三第一个跳起来,脸涨得通红,“陛下亲自夸你!还说要把你的策论送到内阁!让六部尚书都看!这是多大的荣耀!”
柳如风也合上折扇,难得露出佩服之色:“宁兄,方才那番话,说得确实好。‘不是人坏,是制度逼着他坏’这个角度,我从未想过。”
郑明坐在旁边,看着宁默,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想起昨晚在御书房里,父皇问她宁默为人如何时,她只是说此人肚子里,确实有些东西。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还是太轻了。
宁默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陛下说,要把他的策论送到内阁,来年会试还要看他的文章,这意味着,他的名字从今天起,真正入了天家的眼。
从今往后,再也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赶出京城的湘南寒门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宁兄?”
钱万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宁默回过神来,看着钱万三和柳如风两张关切的脸,忽然笑了:“没事。”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道:“就是觉得,这茶有点苦。”
钱万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苦什么苦!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走,我请客!”
柳如风也笑了:“对,今天这顿,必须你请。”
“凭什么我请?”钱万三瞪眼。
“你方才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我请!不是你请!”
“那不都一样?”
两人又开始拌嘴。
第233章 云绣坊
与此同时。
李侍讲站在讲台上,看着堂下闹哄哄的景象,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眉呵斥。
他只是捻着胡须,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重新坐下的青衫身影上。
“安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十年侍讲生涯练就的威仪,堂内顿时静了下来。
李侍讲放下书卷,负手走到堂中。
“方才陛下在时,有些话本官不便说。现在陛下走了,本官说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宁默来崇文堂不过数日,在座的诸位,有的在国子监读了三年,有的读了五年,有的甚至更久。可今日陛下问的问题,为何是宁默答了?为何不是你们?”
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思远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李侍讲继续道:“本官不是说你们不好。孙思远的经义,崔皓的策论,李成章的诗赋,放在国子监都是一等一的好。可今日陛下问的是什么?问的是‘郑伯克段于鄢’,这题你们谁没读过?谁不会答?”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可你们答的,都是书上的东西。宁默答的,是书里没有的东西。”
“书上的东西,读得再好,也不过是重复前人的话。书里没有的东西,才是你自己的。这,就是差距。”
孙思远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想起方才自己准备的那些答案,工整,严谨,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可那些东西,随便换个读书人来,也能说得大差不差。
宁默说的那些,换个人来说,说得出来吗?
他说不出来。
崔皓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的笔早已放下。
他擅策论,精时务,自认在国子监里论实务之才,无人能出其右。
可今日陛下问的是治水,问的是吏治,这些问题他也能答,可他能答得像宁默那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陛下看宁默的眼神,跟看他们不一样。
李成章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看着宁默,心里反复咀嚼着方才那番话。
不是人坏,是制度逼着他坏。
这个角度,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本官说这些,不是要贬低谁。”
李侍讲的声音缓和下来,看向堂内学子,道:“本官是想让你们知道,读书读得好,不算本事。能把书读活了,读出自己的东西来,那才是真本事。宁默能做到,你们为什么做不到?”
他目光扫过众人:“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书才算没白读。”
堂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思远终于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
而宁默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神色平静,内心也是有点小激动。
看吧!
这就是来自大夏穿越党的降维打击。
尔等不服不行啊!
孙思远见宁默这般模样,咬了咬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在书院里是夫子们的掌上明珠,到了国子监也是崇文堂公认的才子。
他以为自己够好了,可今天他忽然发现,人外有人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崔皓也在看宁默。
他擅长策论,精于实务,自认在国子监里论经世致用之才,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可方才宁默说的那些话,他答不出来。不是不会答,是压根没想到还能那样答。
这种被比下去的感觉,很不好受。
李成章倒没有那么多不甘。
他痴迷诗词,对经义策论本就不甚上心,反正论诗词,他京城青年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