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291节

  他看向宁默:“因为他不是在背书,他是在想问题。想书里没写的东西,想别人想不到的角度,想那些藏在字句背后的道理。这才是读书。”

  他转身走回椅子坐下,看着李侍讲:“李卿,你继续上课。朕就坐着听听。”

  李侍讲连忙应道:“是。”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

  可堂内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飘向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

  孙思远低着头,手里的笔攥得死紧。

  他想起方才陛下说的那句话:“有的人读书,是为了应付科考。”

  陛下是在说他吗?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崔皓坐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都是林祭酒亲自挑选出来,预备在陛下面前露脸的。

  可陛下来了,连正眼都没看他们一眼,反而坐在角落里听一个旁听生讲了半天。

  凭什么?

  可他不敢说,也不敢问。

  李成章倒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宁默,心里反复咀嚼着方才那番话……不是人坏,是制度逼着他坏。

  这个角度,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赵恒坐在椅子上,看似在听李侍讲讲课,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宁默身上。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策论写得好,可以说是提前准备的。

  可方才那些话是临时问的,做不了假。

  能在天子面前不卑不亢,能把那些道理说得深入浅出,这不仅仅是读书读得好,更是见过世面。

  一个湘南来的寒门,哪来的这份见识和胆魄?

  赵恒忽然想起昨晚女儿说的那句话:“此人肚子里,确实有些东西。”

  他的目光是随后落在宁默身旁的郑明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李侍讲的课讲了大半个时辰,赵恒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随口问的,没有刻意考校谁。

  散课前,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今日来国子监,朕很高兴。”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高兴的是,朕看到了几个真正在读书的人。宁默方才说的那些话,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书才算没白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默身上:“宁默。”

  宁默站起身:“学生在。”

  “你的策论,朕会让人送到内阁,让六部尚书都看看。”

  赵恒看着他,语气平静,道:“治水之策,整顿吏治之方,若能施行,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你在国子监好好读书,来年会试,朕等着看你的文章。”

  宁默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行礼:“学生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期望。”

  赵恒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文渊、张载玉、徐阶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赵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宁默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宁默旁边那道清冷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然后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崇文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宁兄!”

  钱万三第一个跳起来,脸涨得通红,“陛下亲自夸你!还说要把你的策论送到内阁!让六部尚书都看!这是多大的荣耀!”

  柳如风也合上折扇,难得露出佩服之色:“宁兄,方才那番话,说得确实好。‘不是人坏,是制度逼着他坏’这个角度,我从未想过。”

  郑明坐在旁边,看着宁默,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想起昨晚在御书房里,父皇问她宁默为人如何时,她只是说此人肚子里,确实有些东西。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还是太轻了。

  宁默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陛下说,要把他的策论送到内阁,来年会试还要看他的文章,这意味着,他的名字从今天起,真正入了天家的眼。

  从今往后,再也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赶出京城的湘南寒门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宁兄?”

  钱万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宁默回过神来,看着钱万三和柳如风两张关切的脸,忽然笑了:“没事。”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道:“就是觉得,这茶有点苦。”

  钱万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苦什么苦!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走,我请客!”

  柳如风也笑了:“对,今天这顿,必须你请。”

  “凭什么我请?”钱万三瞪眼。

  “你方才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我请!不是你请!”

  “那不都一样?”

  两人又开始拌嘴。

第233章 云绣坊

  与此同时。

  李侍讲站在讲台上,看着堂下闹哄哄的景象,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眉呵斥。

  他只是捻着胡须,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重新坐下的青衫身影上。

  “安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十年侍讲生涯练就的威仪,堂内顿时静了下来。

  李侍讲放下书卷,负手走到堂中。

  “方才陛下在时,有些话本官不便说。现在陛下走了,本官说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宁默来崇文堂不过数日,在座的诸位,有的在国子监读了三年,有的读了五年,有的甚至更久。可今日陛下问的问题,为何是宁默答了?为何不是你们?”

  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思远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李侍讲继续道:“本官不是说你们不好。孙思远的经义,崔皓的策论,李成章的诗赋,放在国子监都是一等一的好。可今日陛下问的是什么?问的是‘郑伯克段于鄢’,这题你们谁没读过?谁不会答?”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可你们答的,都是书上的东西。宁默答的,是书里没有的东西。”

  “书上的东西,读得再好,也不过是重复前人的话。书里没有的东西,才是你自己的。这,就是差距。”

  孙思远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想起方才自己准备的那些答案,工整,严谨,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可那些东西,随便换个读书人来,也能说得大差不差。

  宁默说的那些,换个人来说,说得出来吗?

  他说不出来。

  崔皓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的笔早已放下。

  他擅策论,精时务,自认在国子监里论实务之才,无人能出其右。

  可今日陛下问的是治水,问的是吏治,这些问题他也能答,可他能答得像宁默那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陛下看宁默的眼神,跟看他们不一样。

  李成章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看着宁默,心里反复咀嚼着方才那番话。

  不是人坏,是制度逼着他坏。

  这个角度,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本官说这些,不是要贬低谁。”

  李侍讲的声音缓和下来,看向堂内学子,道:“本官是想让你们知道,读书读得好,不算本事。能把书读活了,读出自己的东西来,那才是真本事。宁默能做到,你们为什么做不到?”

  他目光扫过众人:“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书才算没白读。”

  堂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思远终于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

  而宁默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神色平静,内心也是有点小激动。

  看吧!

  这就是来自大夏穿越党的降维打击。

  尔等不服不行啊!

  孙思远见宁默这般模样,咬了咬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在书院里是夫子们的掌上明珠,到了国子监也是崇文堂公认的才子。

  他以为自己够好了,可今天他忽然发现,人外有人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崔皓也在看宁默。

  他擅长策论,精于实务,自认在国子监里论经世致用之才,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可方才宁默说的那些话,他答不出来。不是不会答,是压根没想到还能那样答。

  这种被比下去的感觉,很不好受。

  李成章倒没有那么多不甘。

  他痴迷诗词,对经义策论本就不甚上心,反正论诗词,他京城青年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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