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默站在街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方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好些日子没去看方院长和方若兰了,今日既然出来,便顺道去一趟。
另外栖霞寺也要抽空去走走,也不知道秦姑娘这段时间有没有来,不能有了碗里的,就忘记锅里的……
那帮和尚也是的,这么久都不来信通知,不把自己这个宁师放在眼里啊!
……
与此同时。
方家小院。
暮色笼罩着青砖灰瓦的小院,此刻方守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眉头微蹙。
今日在书院整理课业,他随机抽查了几个学生,考校他们的策论。
谁知道那几个学生的策论写得一塌糊涂,气得他晚饭都没吃几口。
“爹,喝口茶吧。”
这时,方若兰端着茶盏从屋里出来,在父亲对面坐下。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乌发简单地挽了个髻。
月光下,那张清秀的脸愈发显得白皙柔和,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好些日子没见宁默了。
“若兰?”方守朴放下书卷,抬头看了眼他,“想什么呢?”
方若兰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方守朴看着女儿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哪里会不明白?
女大不中留啊!
不过只要是宁默那小子……不留就不留吧!
但是再不留,女孩子也不要整天想男人,也不害臊。
他正要说些女孩子要矜持些之类的话,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砰砰砰!”
三声,又急又响,像是催命似的。
方若兰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她看了父亲一眼,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暮色里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中年人,面容刻板,嘴角往下撇着,手里捏着一份文书。
身后跟着个拎灯笼的小厮,微微缩着脖子,像是一只小鹌鹑。
方若兰不认识这人,但认得那身袍子……礼部的胥吏,不入流的小官,平日里跑腿传话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候礼部胥吏过来干什么?
但还是福身道:“这位大人……”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
中年人摆摆手,淡漠道:“本官是礼部书吏刘安,来传个话。方院长在吗?”
第249章 问题不大
方守朴见是礼部官员,便快步走到门口,拱手道:“在下就是。刘书吏辛苦,屋里请,喝杯茶?”
“不必了。”
刘安站在门槛外,动都没动,上下打量了方守朴一眼,嘴角微勾,道:“方院长,上头让我来传个话,今年书院考评,规矩改了。”
他把手里的文书递过来。
方守朴双手接过,翻开一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颤声道:“这……这……”
“刘书吏,这规矩怎么改了?往年不是考学生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今年改了。”
刘安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不考学生,考院长,各书院院长一起参加礼部统一命题的考核。经义、策论、诗赋三科,按成绩排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守朴脸上,一字一句道:“排名倒数第一的书院,取消办学资格。”
方守朴的身子晃了晃,直到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二十年了。
他在萍州书院待了二十年,从青丝熬到白发,从意气风发熬到两鬓如霜。
他以为就算年年垫底,好歹还能撑下去。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需要他撑了。
“刘书吏……”
方守朴感觉天都快塌了,问道:“这考核,能不能换个人?比如我们书院的周夫子、李夫子……”
“不能。”
刘安直接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这次考核必须是院长本人,这是上头的决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方守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安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考核的时间,腊月十八,你好好准备吧。”
方守朴接过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
腊月十八。
还有不到一个月。
“方院长。”
刘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听说你们书院最近收了个湘南来的旁听生,在国子监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陛下跟六阁都有夸赞……”
方守朴心头一紧,抬起头看着他。
刘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但话说回来,旁听生再厉害,那也是国子监的事,跟你们书院有什么关系?考评考的是院长,不是学生,方院长,你说是不是?”
方守朴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安在说什么。
这是在告诉他……别指望宁默。
可问题是他也没指望宁默,归根结底,宁默还是个学生,自己读过的书比他吃过的饭还多,所以压根没考虑让宁默替他应考。
是这个刘书吏想多了。
“刘书吏。”
方守朴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悄悄塞过去,“这点心意,您拿去喝茶……”
“哎哎哎!”
刘安脸色一变,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都尖了,“方院长!你这是干什么?!本官是来传话的,不是来收东西的!你拿这个考验本官?本官在衙门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这不是害我吗?!”
方守朴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碎银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
刘安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方守朴一眼,道:“方院长,本官劝你一句,与其在这些歪门邪道上动心思,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对考核。”
“二十年了,你守不住这摊子,那就让能守的人来守。上头的规矩,不是为你一个人开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
小厮连忙跟上,灯笼在暮色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巷口。
方守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子微微发抖,像一棵饱受摧残的老树,随时都可能倒下。
“爹!”
方若兰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眼眶都红了,“爹,您别吓我!您怎么了?爹!”
方守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刘安消失的方向。
二十年了。
他在这条街上走了二十年,在萍州书院里待了二十年,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里。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守不住了。
让能守的人来守。
“呵呵~”
他笑了笑,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
“若兰。”
方若兰连忙应道:“爹,我在。”
“扶我进去。”
方若兰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院子。
方守朴在石凳上坐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灰败。
方若兰站在一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她知道自己爹有多在意这座书院。
二十年了,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里面,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里面。
可现在却要取缔书院了……
“爹……”
她蹲下身,握住父亲冰凉的手,“爹,您别难过,一定会有办法的。宁默不是在国子监读书吗?他那么有才华,说不定能帮上忙……”
方守朴摇摇头,没有说话。
宁默再有才华,能替他考试吗?
礼部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考核的必须是院长本人。
再说他再厉害也是个学生,自己是院长,他还能经义、策论、诗赋全都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