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刑部尚书和都察院的人。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崇文此刻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以中原腹地为试点。中原乃天下之中,民情最复杂,吏治也最棘手。若能在此试行成功,其他地方便可照此推行。”
赵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松江府、云州大营、中原腹地……就这三个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道:“朕要你们拿出具体的章程,三个月内,开始试行。进展和结果,随时向朕汇报,不得隐瞒,不得拖延。”
“是!”
几个尚书齐声应道。
殿内的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
赵恒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赵恒站在丹墀上说完那句话,正要转身,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礼部尚书韩文正身上。
韩文正似有所感,恰好也迎上陛下的目光,吓的连忙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在朝中为官三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主事一步步爬到尚书之位,靠的就是谨小慎微、察言观色。
可此刻,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陛下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韩卿。”赵恒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和殿为之一静。
韩文正连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礼部,有个主事叫吴文辉?”
韩文正心头一紧,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吴文辉,礼部主事,六品官,不大不小,平日里还算安分。
可陛下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绝不是什么好事。
“回陛下,确有此人。”他硬着头皮答道。
赵恒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一个书吏,姓孙。翰林院那边,有个编修叫赵传薪,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韩文正的腿开始发软。
他不认识什么孙书吏,也不认识赵传薪,可陛下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这几个人一定出了事。
他若说不认识,便是推诿,若说认识,便是失察。
他咬了咬牙,躬身道:“臣……略有印象。”
“略有印象?”
赵恒冷笑一声,道:“韩卿,你礼部的主事,带着翰林院的编修和你礼部的书吏,领着一群家丁,跑到揽月阁去欺凌一个清倌人,还要打死国子监的监生……你这个尚书当的好啊!”
殿内哗然。
“什么?礼部主事带人去青楼闹事?”
“还要打死国子监的监生?这……”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文正身上,有震惊,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韩文正的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玛德!
这吴文辉是哪条老狗,误我!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都在发颤:“臣……臣失察!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赵恒没有看他,目光扫过殿内,落在翰林院掌院学士徐阶身上。
“徐卿。”
徐阶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跪下:“臣在。”
“你翰林院的编修,跟着礼部的主事去青楼闹事,还要打死人,你告诉朕,这事你知道吗?”
徐阶额头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他当然知道,昨晚陛下去揽月阁所发生的事,早有人回报给他了,其中就有翰林院的编修……
他是掌院学士,属下出了这等丑事,他难辞其咎,当即道:“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赵恒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在正二品吏部尚书郑怀远身上。
“郑卿,朕问你,朝廷命官出入风月场所,欺凌弱女子,殴打读书人……按大禹律法,该当何罪?”
吏部尚书郑怀远连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按《大禹律职制律》,官员狎妓者,杖六十,革职永不叙用。欺凌良善者,加一等。殴打无辜者,再加一等。”
“好一个‘再加一等’。”赵恒冷笑一声,“那朕问你,礼部主事吴文辉,翰林院编修赵传薪,礼部书吏孙某……这三个人,该当何罪?”
郑怀远额头沁出冷汗,硬着头皮道:“回陛下……革职,流放三千里。”
殿内一片死寂。
革职,流放三千里……这是重罪,仅次于杀头。
赵恒点了点头,看向刑部尚书:“刑部,拟旨。吴文辉、赵传薪等昨夜在揽月阁闹事的一干人等,革职,流放三千里,即刻执行。”
刑部尚书连忙应道:“臣遵旨。”
赵恒又看向韩文正,目光冷了几分:“韩卿,你礼部出了这等丑事,你这个尚书难辞其咎。朕罚你一年俸禄,降两级留任,你可服?”
韩文正连连叩头:“臣服!臣服!谢陛下隆恩!”
赵恒又看向徐阶:“徐卿,你翰林院的编修跟着去闹事,你也有失察之责。朕罚你半年俸禄,申斥一次。”
徐阶叩首:“臣领罚。”
殿中一片寂静。
而后,赵恒不再看几人,目光扫过殿内,落在礼部侍郎孙正明的身上,问道:
“孙卿,每年一度的书院考核,进行得如何了?”
礼部侍郎孙正明连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今年的书院考核,正在筹备中。与往年相比,有些许变动。”
“什么变动?”
孙正明道:“往年考核的是各书院推选的学生,按成绩排名。今年……考核的是各书院的院长。”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恒挑了挑眉:“考院长?”
第275章 陛下的班底
“是。”
孙正明连忙解释,“礼部以为,院长乃一院之主,其学问深浅、见识高低,直接关系到书院的办学质量。故今年改为考核院长,由礼部统一命题,经义、策论、诗赋三科,按成绩排名。排名倒数第一的书院,取消办学资格。”
赵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萍州书院……”
他刚想说“不要考”,可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宁默好像就是萍州书院的学生……
他想起宁默去揽月阁的原因,似乎就是为了萍州书院的考核,才去找的礼部主事吴文辉……
赵恒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看向孙正明,缓缓开口:“书院考核方式可以变动……”
孙正明愣了一下,然后应下:“是!”
赵恒道:“不过……考题,朕来定。”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赵恒,眼中满是惊疑。
陛下亲自定书院的考题?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孙正明更是心头一震,连忙拱手:“请陛下示下。”
赵恒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缓缓开口:“今年的策论题……论书院改制。”
殿内哗然。
“书院改制?”
“陛下这是要对书院动手?”
“这……这是什么意思?”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安。
书院乃天下读书人之根基,朝廷对书院的政策向来以扶持为主,从未有过“改制”之说。
陛下突然抛出这个题目,是想干什么?
赵恒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朕想看看,各书院的院长,对书院的未来有什么想法,是墨守成规,还是锐意革新……”
赵恒站在御阶之上,望着殿中那些垂手而立的朝臣,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
殿中百官屏息凝神,等着天子继续训示。
有人偷偷抬眼,想从陛下的表情里窥见一二,可那张方正的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赵恒的目光从那些老迈精明的脸上一一扫过……户部的周孝坤,工部的陈延时,兵部的王崇北,还有那些内阁大学士们。
这些人哪个不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
哪个不是门阀世家安插在朝堂上的棋子?
他们今日在御书房里对宁默的策论赞不绝口,可出了这宫门,转头就会把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
不是说他们不认同。
是他们不敢认同。
因为认同了,就意味着要改。
改了,就会动到某些人的利益。
而那些利益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禹朝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
赵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是天子,是大禹最尊贵的人,可他的政令出了这皇宫,就像一滴墨落进江河,转眼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话不是说着玩的,是他登基这些年来,用无数次碰壁换来的血泪教训。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