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
殿中百官愣了一下,随即齐刷刷跪倒:“恭送陛下……”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赵恒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屏风之后。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道今日这朝会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所谓的新政……他们对此并不意外。
陛下又不是没有颁布过新政,但是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次显然也不例外。
张载玉站在原地,看着天子消失的方向,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
“张阁老。”
安庆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微微躬身,“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张载玉心头一凛,整了整官帽,跟着安庆穿过侧门,往御书房走去。
……
御书房里,赵恒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份策论。
窗外的桂花香随风飘进来,冲淡了满室的沉闷。
“臣张载玉,叩见陛下。”
“起来吧。”赵恒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张卿,坐。”
张载玉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垂手不语,等着天子开口。
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深知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赵恒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张卿,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张载玉心头一跳,连忙站起身:“陛下何出此言?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夙夜…”
“行了。”
赵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朕不是在问你的奉承话,朕是在问你,朕的政令,出了这皇宫,还剩几分?”
张载玉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低声道:“陛下想听真话?”
“说。”
“不足三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恒没有发怒,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三分。”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道:“朕在朝堂上一言九鼎,可出了这宫门,朕的话就成了耳旁风。江南治水的银子拨下去,到地方只剩三成,边防的粮饷发出去,到将士手里不足一半,吏治整顿的旨意下了无数道,贪官污吏照样横行。张卿,你告诉朕,这到底是为什么?”
张载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陛下心中早有答案,何必再问老臣。”
赵恒睁开眼,看着他:“朕想听你说。”
张载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因为陛下的政令,动的是门阀世家的根基。”
“江南治水,动的是地方豪绅圈占的圩田,整顿吏治,动的是世家安插在地方上的门生故吏,整肃边防,动的是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将门。”
“陛下每下一道旨意,都是在割他们的肉,他们明着不敢抗旨,暗地里却有一百种法子让旨意落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陛下在朝堂上是一言堂,可出了这皇宫,天下是门阀的天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不是陛下的错,是这世道……本就如此。”
赵恒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那株桂花树,目光幽深。
张载玉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正因为他知道,才觉得无力。
他是天子,可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对抗得了盘根错节几百年的门阀世家?
“张卿。”
他忽然开口,“你说,朕若是想培养一批真正属于朕的人,该从何处入手?”
张载玉心头一震,抬起头,对上天子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今日把他单独叫到御书房,不是来诉苦的,是来找办法的。
“陛下,老臣斗胆一问……陛下要的,是什么样的人?”
赵恒沉吟片刻,一字一句道:“有真才实学,不为门阀所用,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在士林中拥有声望,更重要的是……对朕忠心,对百姓有心。”
张载玉听着这话,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他想了想,缓缓道:“陛下若要这样的人,不能从朝堂上找。朝堂上的官员,要么本身就是世家出身,要么早就被世家招揽,要么就是被排挤得碌碌无为。”
“而真正有才学又未被门阀染指的,只有那些刚从科举中杀出来的寒门子弟。”
“寒门子弟。”赵恒重复着这四个字。
“对。寒门子弟出身微寒,与门阀世家没有瓜葛,不会一入朝就被拉拢。他们有真才实学,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能力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
张载玉顿了顿,正升到:“他们知恩。陛下若是在他们微末之时施以援手,他们必会铭记于心,效死以报。”
赵恒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宁默的身影。
湘南解元,寒门出身,父母双亡,靠着宗族接济才读完书。
刚到京城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差点被逐出京城。
这样的人,与门阀世家八竿子打不着。
他有真才实学,策论写得非常好,也正对他胃口……
关键他是国子监崇文堂的首席监生,李侍讲亲自抄录其言论,连栖霞寺里的高僧都尊他一声宁师。
最重要的是……连太后也对他颇为欣赏。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知恩。
方守朴收留了他,他便拼了命要帮萍州书院渡过考评难关,这样的人,若是朕施以恩惠……
赵恒深吸了口气,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朕明白了。”
张载玉看着天子的表情,知道陛下心中已有人选。
他没有追问,只是躬身道:“陛下,那松江府、军营、中原腹地的试点……”
“拟旨。”
赵恒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天子的威严,“着户部、工部、兵部各选一得力官员,分赴松江府、北境大营、洛阳三地,按宁默策论所陈之法,试行下去,一年后,朕要看到成效。”
张载玉心头一震:“陛下,这……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
赵恒站起身,负手而立,“朕等了这么多年,不想再等了。试点而已,成与不成,一年后自有分晓。若成,便推而广之;若不成,也不过是损失些银两。那些门阀世家,总不至于连朕试点都要拦着。”
张载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陛下圣明。试点之策,进可攻退可守,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
赵恒转过身,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让张载玉愣住的问题:“张卿,你在朝中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没有被人拉拢?”
第276章 京城诗会
张载玉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自嘲。
“回陛下,老臣终生未娶,无儿无女。门阀世家拉拢人,无非是联姻、许利、攀亲。老臣孤家寡人一个,他们拿什么拉拢?总不能给老臣送个干儿子吧。”
他说得轻松,可赵恒听出了那话里的辛酸。
一个终生未娶的老人,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朝廷,到头来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张卿。”赵恒的声音柔和了几分,“这些年,苦了你了。”
张载玉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老臣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反倒自在。正因为无所求,陛下才信得过老臣。这世上,能让陛下真正信任的人不多,老臣有幸,是其中一个。这就够了。”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去吧,拟旨。朕等着看一年后的成效。”
“老臣遵旨。”
张载玉躬身退出御书房,门轻轻关上,御书房里只剩下赵恒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份策论,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故臣以为,治水、治吏、治边,非三事,乃一事也。非先后之序,乃一体之策也。”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
宁默,朕等着你。
等你在会试中金榜题名,等你站到朝堂上,成为朕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
与此同时。
崇文堂里,李侍讲的课已经讲完。
他合上书卷,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宣布下课,而是负手站在讲台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件事,本官要跟你们说一声。”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李侍讲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是有大事要宣布。
“三日后,京城望江楼落成。届时,京城诗社将举办一场诗会,庆贺新楼落成。主持这场诗会的,是京城诗社的社长,当世诗圣……柳明远。”
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诗圣柳明远?就是那个写了《太平颂》,陛下亲口夸赞‘诗中仙品’的柳明远?”
“天呐!柳先生多少年没主持过诗会了?上次还是五年前吧?”
“望江楼?那不就是永宁侯府和荣郡王联手建的那座楼?听说规制极高,连陛下都题了匾!”
“可不是嘛!落成诗会,估计永宁侯和荣郡王都会到场,这可是天大的场面!”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
能参加这样的诗会,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更别说还有机会在诗圣、永宁侯、荣郡王面前露脸……若是能得他们一句夸赞和招揽,那可比在国子监读十年书都管用。
李成章坐在前排,腰板挺得笔直,眼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
这段时间在崇文堂,李侍讲天天讲策论、策论、策论,他的诗词天赋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宁默那小子策论写得好,出尽了风头,连陛下都亲自过问。
可他李成章呢?他擅长的东西,李侍讲从来不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