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光芒洒在江面上,金光万道。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层层叠叠,如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吹得他衣袂飘飘。
他没有铺纸,没有研墨,没有提笔。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那万里江天,望着那滔滔逝水,然后开口……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望江楼。”
嘶!
宁默才刚开口说第一句,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显然……这起句便是不凡。
昔人乘鹤,杳然远去,只留下这座望江楼,空对江天。
这不是在写楼,是在写时光……那些曾经站在这里的人,那些曾经发生的事,都如黄鹤一般,一去不返。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宁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不少人已经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开始冒了出来……
这一句说的是黄鹤飞去,再也不会回来。
唯有白云,千百年来依旧悠悠飘荡。
这一段将时间的尺度,仿佛一下子就拉长到了千年……
千年前,白云是这样飘的,千年后,白云还会这样飘。
可人呢?
一代又一代,来了又走,走了不再来。
大禹皇帝赵恒端茶的手悬在半空,神色微微动容。
他读过无数诗,可从未读过这样的时空感。
“一去不复返”是绝望,“千载空悠悠”是苍茫,两者叠加,让人头皮发麻。
长公主赵明岚怔怔地站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水光潋滟。
柳如风直接夹紧双腿,感觉有种想尿的冲动……
他的父亲诗圣柳明远更是屏住呼吸,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赵元宸则是微微张嘴,近乎呆愣地看着宁默……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要针对他?
宁默没有停顿,继续念道:“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晴川历历汉阳树……”
翰林院的一位侍讲忍不住低声跟念,眼眶泛红。
晴川历历,汉阳树清晰可见,芳草萋萋,鹦鹉洲生机盎然。
这是实景,可放在“黄鹤一去不复返”之后,这实景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景还是那个景,可看景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不少人听到这一句,一个个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日暮时分,乡关何处?
烟波江上,只剩一腔愁绪。
这句诗道尽了孤独……一个人站在高处,望着远方,找不到回家的路。
诗痴陆文渊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痴迷诗道数十年,自以为已登堂入室。
可听了这首诗,他才知道,自己连门槛都没摸到。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是天下人共同的愁,是千古不变的愁。
柳明远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可他的手指根本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他写诗三十年,被人称为诗圣。
他以为自己已经参透了诗道的奥义,可此刻他才发现,他从未真正触及过诗道的巅峰。
这首诗,寥寥五十六个字,写尽了楼之高、江之远、时光之流逝、乡愁之深重。
没有一句写到他自己,可每一句都在写他自己……一个站在诗坛巅峰,却发现巅峰之上还有更高处的诗人。
大厅里,终于有了声音。
不是喧哗,是压抑已久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惊叹。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望江楼……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苍茫!”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这时间跨度,这空间感,老夫活了六十年,从未见过。”
“晴川历历,芳草萋萋。日暮乡关,烟波江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这是用血泪写的诗。”
翰林院的几位侍讲纷纷起身,有的捻须点头,有的闭目回味,有的当场拿出纸笔抄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抄着抄着,有人忽然停了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发愣……不是写得不好,是太好了。
柳如风站在人群中,头皮的麻意还没散去,整个人怔怔地看着宁默。
果然有些人天生就是让人仰望的,而宁默就是这种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情诗,那些他以为写得缠绵悱恻,足以传世的句子,此刻想来,只觉脸红。
钱万三蹲在角落里,眼眶都红了。
他其实也不太懂诗,但好坏还是感觉的出来的……
宁默这首诗,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他就不懂了,但就是知道……这诗真他娘的好!
国子监天骄李成章坐在前排,脸色灰败如土。
本来他以为今天会是他的主场,没想到从来都不是。
在宁默面前,自己的诗才,给宁默提鞋怕是都不够,两个人根本就不再一个层级。
就好比宁默在这望江楼的第七层,而他还在第一层……沾沾自喜。
孙思远也是精神有些恍惚,他万万没想到,宁默居然强到这种程度。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追上宁默的背影……
赵明岚站在内侍身后,望着宁默的背影。
这首诗里没有一句豪言壮语,可她听出了一个游子对故乡的思念。
听出了一个过客对时间的喟叹,更听出了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回望来路时那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他思念的“乡关”在湘南,他走过的路是从湘南到京城。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站在望江楼上,望着烟波江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蔡小妍咬着唇,眼睛红红的,好恨自己竟然被表哥骗的团团转……
宁默才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她可以摸着良心去相信……
此时此刻。
诗会到了这个份上,几乎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挑战,也不可能有人敢站出来。
可以说,宁默今天一个人,就把天下诗人能写的题材全写尽了。
登高、咏史、边塞、田园、送别、明月、怀古……哪个不是信手拈来?
顺天书院的一个才子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人说:“我忽然觉得,我这些年写的诗,都白写了,不是不好,是宁默把诗写到了尽头。”
旁边的人苦笑:“不是他把诗写到了尽头,是他把我们都甩在了身后。你以为你在跑,你在追,可你跑的每一步,都是他早已走过的路。”
就在这时……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从贵宾席上站了起来。
他不是官员,不是学子,而是京城豪门崔氏家族的家主崔文徽……身边跟来的一个管事。
崔家在京城盘踞百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是真正的门阀世家。
此刻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笑道:
“宁公子大才,在下崔东来,添为崔氏管事。今日公子诗才惊世,我家主敬佩不已……公子若是不嫌弃,崔家愿以每年五千两白银为束,延请公子为崔氏子弟讲学。”
“公子在国子监读书期间,一切用度,崔家全包,将来公子金榜题名,崔家更会倾力相助,保公子在京城的仕途一路畅通。”
第304章 统统拒绝!
此言一出,大厅里一阵骚动。
五千两银子一年,包一切用度,还保仕途?
这哪里是延请讲学,这是明晃晃的招揽。
崔家这是要把宁默收为门生,将他绑上崔氏的战车。
大禹皇帝赵恒眉头微挑,保宁默的仕途?
呵!
看吧!这就是世家门阀的大胆,居然当着他这个皇帝的面,说要保一个人的仕途。
崔东来话音未落,又一人站了起来。
“在下李家李延嗣,宁公子,李家愿出六千两一年,只求公子每月到李府讲学一次,公子在国子监的一切开销,李家全包,公子若愿入李家为客卿,李家在京城的宅子,任公子挑一套居住。”
李家,也是京城数得着的门阀世家。
紧接着,吴家、范家、王家……一个接一个的门阀世家代表站起来,开出越来越高的价码。
“七千两!吴家出七千两!”
“八千两!范家愿以八抬大轿迎公子入府!”
“一万两!王家出一万两!公子只需在王家挂个名即可!”
大厅里的才子们一个个看傻了眼。
“一万两……那是我爹十年的俸禄……”
“这些人疯了?一万两只为请他挂个名?”
“你懂什么?宁默今日在诗会上的表现,已经证明他不是池中之物。现在花一万两把他拉到自己阵营,将来说不定就能帮他们赚回十万两、百万两。”
“这是投资,不是施舍。”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羡慕。
孙思远攥紧了拳头,看着那些世家代表们围着宁默开出天价,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国子监读了这么多年书,自负才学过人,可从来没有门阀世家来招揽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