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皇叔,起来吧。”
赵衍站起身,垂手而立,脸色灰败。
“朕不是要怪你,朕是在跟你说理。”
赵恒放下茶盏,看着他,“元宸那孩子,朕从小看着长大。他有才华,有心气,可他的心眼太小了,容不下比他强的人,更容不下寒门出身却爬到他头上的人。”
“可这世上,比他强的人多了去了。他能打压一个宁默,能打压十个、一百个吗?”
赵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朕有一个想法。”
赵衍抬起头,看向赵恒。
赵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一字一句道:“让他去西境。”
赵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西境……大禹最荒凉的地方,黄沙漫天,寸草不生。
那里驻扎着大禹的边防军,常年与西境蛮夷作战,条件艰苦到了极点。
去西境,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陛下!”
赵衍脱口而出,“元宸从未受过那样的苦,他……”
“朕知道。”
赵恒打断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可朕不是在罚他,朕是在救他。”
赵衍愣住了。
“皇叔,你想想,以元宸的性子,留在京城会怎样?他会甘心吗?他会善罢甘休吗?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宁默的麻烦,直到把自己逼上绝路。”
赵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宁默如今是什么处境,你不是不知道,太后很欣赏他的才情,诗圣柳明远尊他为诗仙,全京城的门阀世家都想拉拢他。元宸若是再对他动手,明面上就是与朕作对,与天下读书人作对。到那时候,你觉得,朕还能护得住他吗?”
赵衍沉默了。
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实话。
可他心里,多少还是不甘。
“皇叔,朕让他去西境,不是流放,是历练。他在京城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不知道百姓有多苦,不知道边关的将士过的是什么日子。让他去看看,去经历,去成长。等他在西境待上几年,性子磨平了,眼界开阔了,再回来。到那时候,他才是真正的荣郡王世子。”
赵恒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衍脸上,语气缓和了几分:“至于宁默那边,朕会让人去说和,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后朕不会亏待他……”
第311章 破局之人
赵衍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陛下已经给了他最大的体面。
既全了君臣之义,又留了父子之情。
若是换了别的天子,赵元宸做出这些事,早就不是发配西境这么简单了……
“臣……遵旨。”
赵衍深深叩首,声音沙哑,“臣替元宸,谢陛下隆恩。”
赵恒摆了摆手:“起来吧。回去好好劝劝他。明日一早,就送他启程。不必来向朕辞行了。”
赵衍站起身,看了赵恒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赵衍站在门外,望着夜空中的明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夜风吹过,凉意刺骨。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宫门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烛火通明,映在窗纸上,隐约能看见里面还有两道身影。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御书房里,只剩下赵恒、林文渊和孙正明三人。
林文渊低着头,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轮到他了
“林文渊。”
果然,赵恒的声音一响起,林文渊便是浑身一颤。
“臣……臣在。”
“朕问你,宁默的国子监考核卷子,是你批的?”
林文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都在发抖:“臣……臣有罪。”
“有罪?”
赵恒冷笑一声,“朕问你是不是你批的,没问你有没有罪。”
林文渊浑身一僵,硬着头皮道:“回陛下,是……是臣要求批的。”
“为什么批不合格?”
林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因为赵元宸派人来打了招呼?还是因为宁默的卷子写得不好?”
林文渊的额头抵着地砖,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恒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良久。
林文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是因为臣收了赵世子的好处,臣……臣有眼无珠,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愧对国子监祭酒之职……”
“朕问你。”
赵恒打断他,目光如刀,“宁默不是第一个,是也不是?”
林文渊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深知这个时候什么话都是苍白的……
赵恒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已经了然。
“朕在朝堂上,听你们说‘为国选材’,听了这么多年。可朕今天才知道,你们是怎么‘选材’的。”
“钱权交易,徇私枉法,打压寒门,培植亲信。这就是你们国子监做的事?”
林文渊连连叩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臣有罪!臣有罪!求陛下开恩!”
赵恒没有看他。
他从御案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那份翰林院抄录的宁默策论,语气平静道:“这样的卷子,你批不合格。林文渊,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良心被狗吃了?”
林文渊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明日朝会,你准备好交接文书。国子监祭酒之职,你不用再做了。”
赵恒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林文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如土。
二十年寒窗苦读,十几年官场沉浮,好不容易爬到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一朝之间,全都完了。
“你应该庆幸。”
赵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冷意:“幸好宁默没有因此被埋没,幸好他的才华最终还是被朕看到了。否则,你今日就不是罢官这么简单了。”
林文渊浑身一震,连连叩头:“臣……臣谢陛下隆恩。”
赵恒摆了摆手,没有再看他。
林文渊知道这是让他退下的意思,连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他的腿一软,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夜风扑面,凉意刺骨,他却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踉踉跄跄地朝宫门走去。
……
此刻,御书房里,只剩下陛下赵恒和孙正明两人。
孙正明垂手而立,神色平静,可他的手心也全是汗。
方才陛下对荣郡王说的那些话,哈有对林文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让他心惊肉跳。
“孙卿。”
赵恒的声音响起,孙正明连忙躬身:“臣在。”
“你刚上任,朕本不该说你什么。可你礼部的问题,朕不能不说。”
孙正明心头一凛,连忙道:“臣洗耳恭听。”
赵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缓缓开口道:“礼部每年主持书院考评,本该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可朕听说,近几年礼部不少官员与门阀世家、皇族宗亲勾结,在考评上动手脚,打压寒门,扶持亲信,这事,你知道吗?”
孙正明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臣……有所耳闻。”
“只是耳闻?”
赵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孙正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赵恒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回陛下,臣不仅耳闻,还知道具体是哪些人。”
赵恒挑了挑眉:“说。”
孙正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
那是他这些天刚上任后,想做出一番事情,所以暗中调查了一些事情。
本想过些时日再呈报,可今日陛下问起,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安庆接过折子,转呈到御案上。
赵恒展开,低头看去。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顺天书院周夫子的大哥周顺泰,任职礼部某司郎中,二弟周伯考,任职国子监管学,三弟周文远,任职京城御天府衙门主簿。
三人勾结朝臣,操控书院考评,打压寒门,扶持亲信,多年来收受的好处不计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