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看完,放下折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周顺泰、周伯考、周文远。
写罢,他放下笔,看着孙正明,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孙卿,你做得很好。”
孙正明心头一松,连忙道:“臣分内之事。”
“书院考评,定在哪一天?”赵恒问。
孙正明连忙道:“回陛下,定在腊月十八,还有不到一个月。”
赵恒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你回去之后,把考评的章程再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孙正明心头一震。
陛下这话,不是在说考评的事,是在说整顿书院的事。
宁默那篇策论,陛下已经看了,新政的试点已经在筹备,下一步,就是对书院的整顿。
“臣明白。”
孙正明郑重叩首,“臣回去后,立刻着手安排,确保考评顺利进行。”
赵恒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吧。”
孙正明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赵恒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份写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抄录本,又看了一遍。
“宁默……”
“朕等着你金榜题名的那一天,希望你能如朕所愿,成为这个世道的破局者……”
……
与此同时。
夜色已深,钱府别院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朱漆大门映得忽明忽暗。
宁默、钱万三、柳如风三人并肩走进巷子时,远远便看见自家院门大敞着。
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还能听见说笑声。
“咦?”
钱万三愣了一下,惊疑道:“怎么回事,这么晚了,门还开着,谁来了?”
柳如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宁默随后加快脚步,跨进了门槛,钱万三跟柳如风连忙跟上,
穿过大门,沿着青石甬道走到中院,眼前的一幕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院中的石桌旁,钱多多正端坐着,手里捧着一盏茶,神态悠闲。
他换了一身暗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比白日里见到的模样更显几分富态。
沈月茹坐在对面,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乌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嘴角带着得体的浅笑。
柳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茶壶,正小心翼翼地给钱多多续水。
“爹?”
钱万三看到父亲,眼珠子瞪得老大,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钱多多放下茶盏,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宁默,站起身,脸上勾起笑容,道:“万三,宁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老夫可是等了好一阵了。”
宁默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钱伯父,让您久等了。”
沈月茹也站起身,目光落在宁默身上,柔声道:“钱老爷来了有一阵了,说要等你回来,有话跟你说。”
宁默点了点头,看向钱多多:“钱伯父,里面请?”
“就在这儿坐,这儿敞亮。”
钱多多摆摆手,重新坐下,又招呼宁默等人,“来来来,都坐,都坐。老夫今日不请自来,叨扰了。”
宁默在他对面坐下,钱万三挨着宁默,柳如风则坐在一旁,没有多言。
钱多多先是看了钱万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又转向宁默,叹了口气:“宁公子,老夫今日过来,一是为了看看万三,二来……是想当面跟你道个谢。”
宁默微微一怔:“道谢?”
第312章 月桂坊
“对。”
钱多多点了点头,神情诚恳,“万三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读书。老夫逼过他,骂过他,可不管用。后来老夫想通了,他既然不是读书的料,就让他跟着万金学做生意,将来也好有个营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万三身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可这孩子进了国子监之后,写的策论,老夫看过。虽然比不得公子,可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老夫知道,这都是公子的功劳。”
钱万三低着头,手指捏着酒杯,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他是抄来的!
宁默连忙摆手:“钱伯父言重了,钱兄是自己肯用功,在下不过是在旁边说了几句闲话,当不得功劳二字。”
“宁公子不必谦虚。”
钱多多正色道,“老夫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有真本事还愿意提携旁人的,少之又少。公子能对万三这般照顾,老夫心里有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宁默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老夫是个生意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有句话,老夫今日必须说……公子日后在京城的一切用度,吃穿住行,钱家全包了,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老夫绝不推辞。”
宁默心头微动。
钱多多是个聪明人,显然是看重自己身上的潜力,打算搞人才投资……
关键他说的这番话,说得既体面又诚恳,让人不好拒绝。
“钱伯父如此厚爱,在下惭愧。”
宁默拱了拱手,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过……说起帮忙,在下倒真有一件事,想请钱伯父指点。”
钱多多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他正愁没有出力的地方,拉近跟宁默这等潜力股的距离,这不机会就来了?
他在京城事业能做这么大,靠的就是善于发掘潜力股……靠的就是在别人还没看清的时候,抢先下注。
“公子请说!”
钱多多的声音都提了几分,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热切。
宁默看了沈月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看着钱多多,缓缓开口:“在下想开一家酒坊。”
石桌旁安静了一瞬。
钱多多愣住了。
他以为宁默会请他帮忙引荐某个朝中大臣,或者帮忙打点书院考评的事,甚至以为宁默会开口借银子去上下打点。
可万万没想到,宁默说的是……开酒坊。
沈月茹也愣住了,感觉心都化了……宁默这显然是在帮她铺路。
默郎……
“酒坊?”
钱万三也愣住了,扭头看向宁默,“宁兄,你开酒坊做什么?又不缺银子……”
“不是我要开。”
宁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沈月茹身上,柔声道:“是夫人想开。”
沈月茹的脸微微一红。
她没想到宁默会当着钱家父子的面,这般自然地唤她“夫人”。
可那两个字入耳,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让她心动不已
钱多多看了沈月茹一眼,又看了看宁默,心中顿时了然。
开酒坊,显然是为了让这位夫人有个营生,有个寄托,不用整日闷在宅子里无所事事。
宁默这人,不仅对朋友讲义气,对女人也这般上心。
这样的人,值得深交。
“开酒坊好啊!”
钱多多一拍大腿,笑容满面,道:“民以食为天,酒以粮为源,这生意,做得长久。”
“而且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酒坊不下百家,可真正做出名堂的,没几家,夫人若是能酿出好酒,不愁没有销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宁默,问道:“宁公子,你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说。铺面、粮食、工具、人手……老夫在京城混了几十年,这些事,包在老夫身上。”
宁默想了想,道:“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晚辈初到京城,确实没有什么门路,但晚辈认为……这酒坊铺面肯定要宽敞些,能放得下酿酒的工具,也要能摆得下几张桌子待客。最好在热闹些的街市,方便客人往来。”
“至于粮食、工具、人手,在下都不太熟,若是钱伯父能帮忙引荐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钱多多一听,哈哈大笑。
“宁公子,你找对人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随后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道:“铺面的事,老夫在城南正好有一处空着的,三间门面,带后院,宽敞得很,原先也是做吃食生意的,后来掌柜的回了老家,便一直空着。明日让万三带你去看看,你若觉得合适,直接拿去用,租金什么的休要再提。”
“至于粮食……”
他捻着胡须,沉吟道:“老夫认识城南‘丰源粮行’的孙掌柜,他家的粮食,品质上乘,价格公道。回头老夫让人递个话,让孙掌柜直接跟夫人对接,该买的买,该赊的赊,都不是问题。”
“工具、人手就更简单了,我商行下有个老匠人,姓赵,专门做酿酒器具的,手艺精湛。酿酒的人手,老夫商行下也有几个从前在酒坊做过事的老师傅,回头让他们来给夫人掌掌眼,有合适的就留下。”
他说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显然是真上了心。
沈月茹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站起身来,郑重地福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多谢钱老爷,月茹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虽有父亲传的一些收益,但许多事情仍是没有头绪,若不是钱老爷帮忙,真不知从何处下手。”
钱多多连忙摆手,笑道:“夫人不必多礼,老夫这是在帮宁公子,也是在帮万三。再说了……”
他顿了顿,微笑道:“这酒坊要是做大了,老夫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众人都笑了起来。
但不管是宁默还是沈月茹,都很清楚……一个富商,怎么可能会因为你的酒坊做大了而涨面子,摆明就是送人情。
但也是这番话,让院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柳如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宁默这个人,走到哪儿都有贵人相助。
在湘南有沈月茹,在京城有方院长,有钱万三,有柳如风,有陛下,有太后……
如今连钱多多都主动凑上来要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