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怎么了?”小齐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周清澜没有回答,只是把信递给她。
小齐接过信,低头看去,只看了几行,眼珠子就瞪圆了:“宁……宁公子?他成了国子监首席监生?啊?陛下亲自过问他的策论?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亲自抄录他的言论?他……他还被诗圣柳明远尊为‘诗仙’?”
她用像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看着周清澜:“小姐,这……这是真的吗?”
周清澜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桂花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在湘南的时候,我就知道他非池中之物。可我没想到,他去了京城不到两个月,就走到了这一步。”
原本宁默只是他棋局上的棋子,如今却变成了棋子之外的人了。
不对。
他不是棋外人,而是成了下棋的人之一。
“小姐,信上还说,世子赵元宸被发配西境了。”
小齐的声音有些发颤,惊惧道:“据说是……是为了宁公子的事,这怎么可能……那可是郡王世子啊!”
周清澜的美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元宸被发配西境?
为了宁默?
也就是说宁默不仅没被赵元宸打压下去,反而把赵元宸给“压”了下去?
宁默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你继续看……”周清澜平静道。
“是……”
小齐咽了口唾沫,继续看了下去:“信上说,宁公子在诗会上,当着全京城权贵的面,拒绝了所有门阀世家的招揽,说出了一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是吧……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句话,眼眸深邃。
她见过无数读书人,听过无数豪言壮语,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宁默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只是个刚脱了奴籍的解元,眼神里有不甘,有野心,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团被压在石板下的野草,拼命往外钻,不放过任何一缕阳光。
现在他钻出来了,还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也就是说……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这时,一个丫鬟在门外禀报:“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恩!”
周清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带着小齐出了海棠苑。
……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
大夫人周崔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神色有些复杂。
见女儿进来,她放下佛珠,招了招手:“清澜,快来,娘有件事要跟你说。”
周清澜在她身边坐下,大夫人握住她的手,看着女儿略显疲惫的脸,心里一酸:“清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清澜摇了摇头:“娘,家里的事,女儿不辛苦。您说有事,什么事?”
大夫人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京城韩府来的信,你先看看。”
周清澜接过信,展开。
信是韩子立写的,先是说周老爷的病情已经稳住了,多亏了太医,让她们放心。
又说了沈月茹在京城安顿得不错,一切妥帖。
“父亲病情越来越稳了,女儿就放心了……”周清澜看着信,心不在焉道。
大夫人见周清澜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问道:“清澜,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事……”
周清澜摇了摇头。
大夫人见她这般说,当下也不好多问,毕竟女儿的性子她最清楚。
不想说的谁问都没用。
于是便转移话题,道:“对了,宁默跟着赵世子去了京城,如今怎么样?怕是郡主伴读,当的挺顺利的……”
周清澜没想到母亲会提起宁默,便说道:“他被诗圣尊为‘诗仙’了,还成了天子门生。母亲觉得,他如何?”
“什么?!”
大夫人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宁默在湘南的时候,是什么处境?
可去了京城两个月,就成了“诗仙”,成了天子门生?
这显然都是世子赵元宸的功劳啊!
“也多亏了世子带他去京城,给他平台,还让他进京给郡主当伴读,不然他哪有今天……”大夫人忍不住这般感慨道。
“娘……”
然而,周清澜却打断了母亲的话,看向小齐。
小齐心领神会,连忙道:“夫人,奴婢方才看了京城来的急信……那信上说,世子带宁公子去京城,不是让他给郡主当伴读,而是直接半路将宁默扔下……”
“这一切都是宁默自己得来的……”
大夫人整个人愣住了。
“清澜。”
她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有些发颤,“那个宁默……他到底是什么人呐?”
周清澜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女儿不知道,但女儿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轻声道:“京城……女儿想早些去了。”
她打算提前去京城,但不是为了会试,是为了亲眼看看,宁默在京城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母亲,您好好歇着,女儿先告退了。”
大夫人点了点头,目送女儿走出松鹤堂。
门帘晃动,那道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捻着佛珠,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宁默,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当初若是他真的成了周家的姑爷……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当真是造化弄人呐!
第321章 权力的滋味!
三日后。
京城顺天书院。
暮色下,书院正堂却亮如白昼。
此时,堂中坐了九个人。
院长孙仲和坐在上首,六十出头的年纪,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都透着老派读书人的讲究。
此刻他正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撇了很久,始终没有送到唇边。
左右两侧依次坐着八位夫子,但都保持沉默。
许久。
终于,院长孙仲和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道:“周夫子的事,诸位都知道了。”
没有人接话。
孙仲和也不急,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不说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想说。
周夫子除名已成定局,没什么好讨论的。
他们今天坐在这里,要谈的不是要不要除名,而是除名之后……
果然,沉默了片刻,坐在左侧第三位的冯致远先开了口。
这人五十出头,在顺天书院教了二十多年算学,生得精瘦。
书院上下都知道,冯致远虽然教的算学,管的事却比算学多得多……
各房每年的用度、学生交上来的束、夫子们的冰敬炭敬,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他开口,从来不是为了谈学问。
“周夫子那摊事,总得有人接手。”
冯致远捻着胡须,语气平静道:“学生名额、科考荐卷、还有明年春闱的座师引荐……这些东西不能断,断了咱们书院明年就得跌出一流。”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在座的几位老儒都微微皱了下眉头,可谁也没有出言反驳。
因为冯致远说的是实话……顺天书院能坐稳京城书院之首,靠的不是学问,就是这些不能断的东西。
坐在上首的沈介甫终于开口了。
他是掌教,在顺天书院待了将近三十年,论资历比孙仲和还老。
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连内阁里都有人喊他一声“先生”。
“周夫子的东西,不能一个人吃。”
沈介甫的声音不紧不慢,道:“他那几个学生,资质尚可,分给在座各位带。科场荐卷的名额,老夫要两个。”
没有商量,没有试探,直接开口要。
可没有人觉得他过分。
因为在座谁都明白,沈介甫开口要的东西,就是他的,争也争不来。
与其争这个,不如争那些还没被人盯上的。
果然,沈介甫话音刚落,圆脸微胖的夫子赵孟淳就接了话,笑道:
“沈公要两个,学生不敢争。不过周夫子手上还有一个顺天书院与礼部对接的差事,学生不才,倒是想试试。”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座的谁都听得明白……这不是在请示,这是在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