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409节

  “你……你怎么来了?国子监那边……”

  “请了假。”

  宁默笑了笑,“李侍讲听说学生要送院长去考评,二话不说就批了。还说让学生代他向院长问好。”

  方守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些湿润。

  他站在马车旁,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身上的那件棉袍衣角轻轻飘动。

  宁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忽然有些发酸,微笑道:“院长,上车吧!学生陪您去贡院。”

  方守朴点了点头,转过身,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弯腰钻进了马车。

  方若兰跟在他后面,路过宁默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满眼都是情意……

  宁默对她笑了笑,然后扶他上了马车。

  随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巷口,朝着贡院的方向行去。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车顶上,洒在树梢上。

  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报时辰的鼓声,悠远浑厚。

  腊月十八,书院考核,如期而至。

第324章 哪有院长听学生的?

  此时。

  天光未亮,贡院外的长街便已人头攒动。

  京城各大书院的学生,天不亮就赶来了,有的骑马,有的坐轿,三两成群,准备见证一年一度的书院考评。

  长街上,卖热汤面、馄饨、包子的摊贩推着车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来得早的学生,正蹲在路边扒拉着馄饨,嘴上也不闲着。

  “今年考评改了规矩,考院长不考学生,你家夫子准备得如何?”

  “准备得再好有什么用?策论这东西,临场发挥占七成。你家夫子不也一样?”

  两个顺天书院的学生站在贡院门口的旗杆下,说话的功夫,一个穿青色棉袍的年轻人挤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听说了吗?咱们书院内部设了个‘学风监督司’,专管舞弊和院规纪律之事,院长似乎打算写这个。”

  “真的假的?这不是自己查自己?”

  “所以才高明……查不查得出是另一回事,态度先摆出来。上面看到你主动整顿了,谁还好意思揪着不放?”

  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旁边立着几个崇文书院的监生,听见这边的议论,一个瘦高个儿忍不住插嘴:

  “你们顺天书院这招是高明,可跟我们比还差点。我们崇文书院这次直接改了招生章程,寒门名额比去年多了两成。这事儿要是写在策论里,陛下看了不得多夸几句?”

  顺天书院的青袍学生嗤笑一声:“多两成?你问问你们家院长,多出来的名额到底是落在谁手里?”

  瘦高个儿脸色一僵,刚要反驳,被身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行了行了,考评还没开始呢,吵什么?等结果出来再说也不迟。”

  众人安静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贡院大门。

  大门两侧立着两排兵丁,腰挎长刀,目不斜视。

  门楣上“贡院”二字在晨光中泛着暗金的光,笔锋凌厉,听说是开国时某位状元的手笔。

  就在这时。

  又一个学生开口,带着几分试探的口吻道:“你们说……今年考评,谁会垫底?”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谁垫底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这话不好接。

  “反正不可能是咱们书院。”有人嘀咕了一句。

  “那当然,咱们顺天书院什么体量?垫底?笑话。”

  “崇文书院也不算差,再怎么也轮不到我们。”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排除了自家之后,大家都沉默了下来,但目光却是同时看向萍州书院的方向。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学生说道:“萍州书院今年……还会来吗?”

  没人回答。

  过了好几息,才有一个穿灰袍的学生接话道:“人家年年考评倒数第一,不也年年都来?今年应该也不会缺席。不过来了也是走个过场……”

  “可不是嘛,听说那书院连正经的夫子都没几个,学生加起来不过百余人。这种书院,考评倒数第一不是天经地义?”

  “话也不能这么说……”

  有人迟疑了一下,“你们别忘了,那个宁默,就是萍州书院出来的。”

  此话一出,方才还热闹的议论声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贡院外,寂静的有些可怕……

  宁默。

  这个名字最近在京城的读书人圈子中,早已经传开,可谓是炙手可热。

  望江楼诗会那天,宁默一首接一首的传世之作从他口中吟出,诗圣柳明远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提议尊他为“诗仙”。

  就连陛下也亲口嘉许。

  尤其是他后面说的那几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挂在京城各大书院的墙壁上。

  望江楼的诗碑如今也是门庭若市,无数人排队瞻仰……

  而写出这四句话的人,就是萍州书院走出来的。

  “那又如何?”

  顺天书院的那位青袍学生,不以为然道:“宁默是宁默,萍州书院是萍州书院。一个人强,不代表书院强。再说,诗才和策论是两码事,写得好诗,未必写得好策论。”

  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

  “更何况,这次考的是院长,不是学生。”

  另一个学生接话,语气笃定,“宁默再厉害,还能替他院长上考场不成?再说……院长还能听一个学生的?”

  这话说得在理,周围不少学生都微微点头。

  议论声渐渐又起来了。

  就在这时。

  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晨雾中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而在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更朴素的青色小车,两辆车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穿过薄雾。

  马车在贡院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方守朴弯腰走了出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不少的议论声。

  “那人好像是是萍州书院的院长?”

  “就是他,方守朴,在萍州书院待了二十年,年年考评倒数第一,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图个名头呗。好歹是个院长,说出去也好听。”

  方守朴听的真切,但他面色不变,板着脸上前两步,当做没听见。

  他身后,方若兰跟着下了马车,低着头,不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

  而就在她刚下马车的瞬间,另一道身影从后面的马车中走出。

  他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正是宁默。

  长街之上,上百号人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有震惊,有恍然,有激动,还有一种“果然是他”的明悟。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宁默不行的那个青袍学生,此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望江楼诗会那天他不在现场,没资格去,但那些诗他读过。

  每一首都烂熟于心,翻来覆去读了不知多少遍,越读越觉得头皮发麻。

  此刻,那个写出那些诗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他忽然觉得自己连跟他攀谈的勇气都没……

  内心紧张忐忑极了!

  而宁默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关心,重心全在方守朴身上。

  他叮嘱道:“院长,进去之后先稳住心神。题拿到手不要急着答,先审题。陛下出的题不会偏,一定是书院改制的大方向。您把咱们之前梳理的那几条纲目在心里过一遍,哪条能用,哪条该改,想清楚了再落笔。”

  方守朴连连点头,认真仔细地聆听,哪还有半分院长的架子?

  “还有,经义那道题不要引太偏的典故。陛下重实务,您引经据典不是问题,但要落在实处,让陛下看到您不是在掉书袋,是在想怎么把书院办好。”

  方守朴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围观的众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这……”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刚才……谁说院长不会听学生的?”

  没有人接话。

  贡院外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方若兰站在宁默身侧,看着他认真叮嘱父亲时的模样,忽然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想移开目光,又舍不得。

  自从那日他喝醉,两人荒唐又疯狂的一夜之后,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更心动的时刻。

  可此刻她站在他身边,听着他跟父亲说话,忽然觉得……跟这样的男人站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待在他身边,就觉得很幸福。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声。

  “院长!院长!”

  陈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还跟着萍州书院的二夫子李崇、三夫子王博厚,还有几个萍州书院的学生。

  他们一个个跑得脸红脖子粗,发冠歪斜,看起来颇为狼狈。

  他们原本没打算来送……可今年不一样,今年考的是院长,更关乎书院的生死存亡。

  这种时候,不来送说不过去。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宁默居然也在。

  李崇第一个看见宁默,脚步猛地顿住,眼珠子瞪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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