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413节

  他的怀中抱着一只漆木箱,箱子不大,却被他抱得紧紧的,气喘吁吁道:“臣孙……孙正明,叩见陛下。”

  “起来起来。”

  赵恒不等他跪稳,就抬手示意他起身,“卷子都收齐了?”

  “回陛下,各书院院长的策论答卷已全部收齐,封存入箱,臣亲自押送进宫,一字未看。”

  孙正明将漆木箱放在御案旁,退后一步,垂手而立,额角沁着汗水。

  赵恒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看了几息后,反而没有急着打开。

  因为心定了!

  “孙卿,各书院院长今日考评,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孙正明想了想,道:“回陛下,考评一切顺利。只是……萍州书院院长方守朴,是第一个交卷的。”

  “第一个?”赵恒挑了挑眉。

  “是。而且臣听考舍外的书吏说,方院长拿到考题后,在考舍里笑出了声。”

  “笑?”

  赵恒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问道:“他笑什么?是觉得考题太简单,还是觉得自己答不上来,索性自暴自弃?”

  孙正明摇了摇头:“臣不知,书吏只听见笑声,不曾看见卷子。只是那笑声……据说很是畅快,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赵恒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只漆木箱上。

  他没有再追问,站起身,亲手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齐地码着一叠糊了名的策论答卷,白纸黑字,墨迹已干。

  赵恒拿起第一份,展开。

  字迹工整,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他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错过,然后放下,递给了礼部尚书孙正明:“孙卿,你看看这份。”

  “是!”

  孙正明双手接过,而后低头看去。

  然后仅仅看了几行,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如何?”

  赵恒问。

  孙正明斟酌着措辞:“陛下,这篇策论……提出在书院内部设立一个‘学风监督司’,专司督查学风、查处舞弊,表面上看,是在主动整顿。”

  “表面上看?”

  赵恒敏锐地抓住了这四个字。

  孙正明苦笑了一下:“臣仔细看了几遍,发现这‘学风监督司’的人选,由书院内部自行推举。查什么人、查什么事、查到什么程度,都是书院自己说了算。臣以为……这与其说是整顿,不如说是做给朝廷看的。”

  赵恒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卷子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他当然听懂了……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把从前见不得光的事继续做下去嘛!

  随后他拿起第二份策论答卷……

  赵恒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放下,递给孙正明,道:“继续看这份,说说看……”

  “是!”

  孙正明又接过第二份策论,展开看了片刻,摇头道:“陛下,这份更妙。它不提‘学风监督司’了,提的是‘教职互评’。”

  “书院当真是人才辈出啊……说是让夫子们互相打分、互相监督,以此促进教学相长。可臣琢磨了半天,发现这‘互评’的结果并不对外公开,只供书院内部参考。说白了,还是自己评自己,评好评坏都不伤筋动骨。”

  赵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笑还是冷笑。

  “这第三份呢?”

  赵恒在边听便看新的策论,随后递给孙正明第三份策论答卷……

  孙正明拿起第三份,看了没多久就放下了,叹了口气:“陛下,这一份写的是‘扩招寒门’。说要把寒门子弟的名额增加两成,以显书院公平公正之心。”

  “两成……呵呵!”赵恒冷笑连连。

  “是。可臣注意到,它没说这两成的名额从哪里来。是压缩门阀子弟的名额?还是额外扩招?若是额外扩招,书院的地方、师资、经费跟不跟得上?这些它一个字都没提。”

  孙尚书也是新官上任,头铁的很,也是什么都敢说,此刻揖礼道:“陛下,臣斗胆揣测……这家书院的算盘,怕是既要朝廷的名声,又不愿动自家的利益。”

  赵恒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新的策论答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孙正明识趣地没有出声,很自然地接过陛下看完就递过来的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策论答卷。

  每一份他都看得很仔细,但看完之后,几乎都是轻轻摇头。不是摇头否定,是摇头叹息。

  这些策论,写得不可谓不好。

  格式工整,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一看就是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

  可问题是,它们都太对了。

  对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对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赵恒放下第七份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孙卿。”

  “臣在。”

  “你发现没有,这些策论有一个共同点。”

  孙正明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方才看过的那些卷子,可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什么共同点。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它们都在说‘怎么去办,怎么去改’,没有一份敢说‘为什么’。”

  孙正明浑身一震。

  赵恒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堆卷子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书院为什么需要改制?它们不说。积弊在哪儿?它们也不说。是因为它们不知道?不,它们比朕清楚。它们不说,是因为不能说,一旦说了,就等于揭自己的短。”

  他顿了顿,神色逐渐肃穆:“可朕要的就是这个‘短’。你不把病根找出来,开再多的方子有什么用?”

第328章 写到朕心坎坎上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正明低着头,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陛下这是想动真格的。

  赵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目光落在箱底最后那份卷子上。

  那份卷子被压在最下面,纸页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动检查过。

  纸面不算干净,有几处墨渍,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赵恒拿起那份卷子,徐徐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潦草,有几处涂改得乱七八糟,跟前面那些工整得像字帖一样的卷子比起来,简直像是少年书生的习作。

  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东西,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我书院地处偏僻,办学艰难,历年考评不慎理想,然积弊之深,正可为天下之镜。’”

  赵恒轻声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念完这一句,他的眉头微微扬起。

  积弊之深,正可为天下之镜。

  前面那些卷子,没有一份敢用“积弊”这个词。

  它们写的是“尚有不足”“有待完善”“可进一步优化”,把一坨烂泥包装得花团锦簇。

  可这份卷子不一样,它开篇就说“积弊之深”,把自家书院自己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毫不遮掩,毫不回避。

  可惜不知道这是哪个书院……

  赵恒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继续往下看。

  “‘破者,破门户之见也。寒门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门入,门阀子弟无才而占其位。此等积弊,非破不可。’”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像要从纸面上看出花来。

  不是这字写得多漂亮,是这几行字里装着的东西,太重了。

  寒门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门入,门阀子弟无才而占其位。

  赵恒登基这些年,无数次在朝堂上想说这句话,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就是跟全天下的门阀世家挑明了要对立。

  可这份卷子替他写了。

  写得比他想象的还直白,还大胆,还锋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立者,立公心之制也。朝廷设学,本为天下储材,非为某家某族养士,招生不问出身,惟才是举,考评不问门第,惟才是论。’”

  赵恒的呼吸彻底乱了。

  朝廷设学,本为天下储材,不是为某家某族养士。

  这是他想了一辈子却从没说出口的话。

  他放下卷子,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设公费名额以济寒门,开预科之制以补短板,倡实学以启民智。选官派教习以通师资,立公开考评以绝舞弊,先试点而后广推。’”

  一条一条,一桩一桩,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是那些空洞的口号,不是那些不痛不痒的折中之辞,而是切中实际和要害。

  赵恒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胸膛起伏,很久没有说话。

  御书房寂静无声。

  孙正明站在一旁,看着陛下这副模样,始终不敢大口喘气,但他心里早就涌起一个念头……

  这份卷子,怕是写到陛下的痛楚了!

  良久,赵恒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份卷子上,又拿起,再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品,像在品一壶陈年老酒。

  等他放下卷子时,眉宇间多了几分哀愁。

  “安庆。”

  “奴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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